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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端游街示众,妇人蒙冤

子人齐齐屈膝磕头。祭祀完毕,族长扯着激昂的调子念了几句训话,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原本安静的祠堂瞬间闹得热火朝天。

“预备——出发!”

路族长拖着长腔一声令下,被捆着的妇人们个个低着头,像待审的犯人一般,踉踉跄跄地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造孽啊!是哪个缺德的寡妇偷人养了野种,丢到茅坑里,害得这么多无辜的人跟着顶罪受冤枉!等抓住了,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真在茅坑里发现死婴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谁亲眼见着了?” “那还有谁?族长说的呗。” “莫不是族长跟夭夭有牵扯,一边作践她,一边还要给她立贞节牌坊?哈哈哈……” “莫乱讲!当心族长听见了,割了你的舌头!”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一弯残月挂在西边锦江河对岸的山头上,依稀的月光被河面上的浓雾隔断,朦朦胧胧的。夭夭看不清脚下狭窄的田埂路,时不时跌进田边的秧田里,把刚长了一寸高的嫩苗踩进污泥里。她费力地从泥里拔出脚,拖着沉甸甸的草鞋,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夭夭咬着牙,在心里恨恨地骂: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了龌龊事,自己躲起来,让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替她受冤枉,迟早要遭报应!

她眼眶里噙着泪,心口一阵阵发疼,只觉得自己像只受了冤屈的小鹿,满肚子的苦楚没处说。

静悄悄的夜空里,满天星星眨着眼,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地上的人。保安队押着一长串低头的妇女从人群前走过,她们双手被绳索串在一起,像农户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半分动弹不得。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队伍堵在中间。妇人们脖子上都挂着一双沾满污泥的破草鞋,从十字路口到宽石板街,再到挤挤挨挨的田埂小路,一个个步履艰难,踉踉跄跄。

夭夭个子矮小,被会长安排在队伍最前头。她拄着拐杖,低着头不敢四处看,跟着引路的保安团长往前走。耳边的口号声震得耳膜发疼,满心的屈辱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吵吵嚷嚷的。她看不清路,只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骂声: “偷男人的脏女人!不要脸!下作东西!”

她看不清前路,恍惚里能看见佝偻着身子吆喝的老人,能听见后生们戏谑的哄笑声。

夭夭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忍辱负重活了下来,硬生生熬了过去。白天她照旧做盐面生意,一场集市都不落下;到了晚上,还是要被拉出去游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

她独自憋着委屈,沮丧到动了轻生的念头。她盘算着找个体面的日子了结自己:初九?十九?不行,万万不能选这两天——那是观世音菩萨的生辰吉日,在这天死是对菩萨不敬,要遭天谴的。除了这两天,哪天都行。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屋后那棵柿子树。那是丈夫在她七岁那年从山上移栽回来的,如今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年年果实累累。她从没享过丈夫几天安稳日子,就连柿子熟了,也全被婆婆收走,背去城里晾晒成柿饼,一颗颗饱满油润,像红宝石似的,拿到集市上总被抢着买;只有歪的、裂的、碰伤的残果,才留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她又想起丈夫的模样,想起他从前洒过汗水的屋顶。她想,就在这棵柿子树上上吊吧,体面,干脆,一了百了。只要把麻绳搭在结实的枝桠上,下面摆张小板凳,站上去把头伸进去,两脚一蹬,肩膀一塌,这辈子的苦就都到头了。

她越想,越觉得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