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两天

那道极细微的刮痕带来的微弱触感,像一根已经拉直的线,正等着他在终点站稳后,慢慢收拢。

下午两点多,列车抵达汉东。汉东站的人流比京州少,空气里的干燥气息比京州重一些,阳光也更烈。他出了站,没有找地方住,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槐树巷往南的方向。出租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市区之后拐进一条老街道,两侧的梧桐枝条从头顶交错着伸过来,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亮斑落在路面上。司机在一条巷口停下,指了指左边:“往南走大概一里地,有一条老街,那边有几家老茶馆,你自己看哪家是。”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路两旁的房子是二三层的老式砖楼,墙面上的灰泥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他沿着街道往南走,步伐不紧不慢。五月的汉东已经进入了初夏,午后的风带着一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看见了那家茶馆。门面不大,一扇旧木门半开着,门框上方的墙面钉着一块木匾,红底金字写着“老街茶馆”四个字,字体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他没有直接走进去,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下,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光线偏暗,能看见几张旧木桌,桌子上摆着茶壶和杯子,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正坐在靠里的桌边低头翻一本账本。

他穿过马路,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茶馆里传出去很远。那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翻账本。他走到柜台前面,没有坐下,在柜台前站定,看着那个老人。“请问一下,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赵长河的人来过?”

老人翻账本的手没有停。“来的人太多了,我不记名字。”

“他个子不高,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旧夹克,说话不多。”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把账本翻过一页,偏过头来看了祁同伟一眼。“你找他做什么?”

“他留了东西给我,我来取。”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柜台后面一个小隔间里,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被人折了一下,没有贴胶带,边角有些磨损,像是一直被放在一个经常被翻开的地方。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朝祁同伟的方向推了一下。“这是他走之前留的。他说如果有人找来这里,就把它给那个人。他没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说了一句。‘如果他找到这儿了,那就是他。’”

祁同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纸面干燥而微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那枚钥匙放在一起,隔着布料互相贴着。“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老人说,“他把信封放下,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茶,然后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人想了想。“出门之后往北走了。”

祁同伟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那家老茶馆槐树巷往南三公里,他坐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茶,然后往北走了——回了槐树巷的方向。赵长河离开之前的第一站是那家茶馆,喝完茶之后往北走,回了槐树巷。那杯茶可能是他最后一件需要确认的事,确认完了他才能彻底离开汉东。他留下了一杯茶的时间,一段往北走的路,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了视线范围,没有再回来。

他推开茶馆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指尖隔着外套布料碰了一下那只信封的边缘,然后又碰了一下那枚钥匙的边缘,像在确认它们已经在一起了。他沿着街道往北走,和赵长河几个月前走的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