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套兔子
。”
“数蚂蚁干啥?”
“数完四叔就回来了。”
马明顺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真去数蚂蚁了。马明远没说话,嘴里的唾沫咽了又咽。不是馋的,是心里没底。前世那法子管用,可那是老猎人的手艺。四叔一个庄稼汉头一回上山,能找准地方吗?活结打得对不对?会不会下了套子,兔子根本不走那条道?
他越想越觉得悬。要是四叔空手回来,祖父还会信他吗?他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不想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继续喝野菜粥,这碗粥他已经喝了四年,再喝一阵子也死不了。
太阳慢慢往西挪,杏树的影子从脚底拉到墙根。马明顺不数蚂蚁了,改数房檐上的瓦片。马明福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回来”。后来他们不数了,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就蹲在杏树下,望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
村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走,是跑。
马明远腾地站起来,腿麻得龇了一下牙。篱笆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吱呀一声,骨头又响了。马云河跑回来了,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半篓柴火,柴火下面是空的。
马明远心里一沉。空的。
“没套着?”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来。
马云河喘匀了气,声音里带着懊恼:“找倒是找到了兔子道,套子也下了。蹲在旁边等了半天,倒是有兔子过来——一只灰的,不大,在套子边上停了一下,闻了闻,绕过去了。后来又来一只,直接从套子上头跳过去了。那东西鬼得很,好像知道那是啥似的。”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了。
堂屋里传来马国发的声音:“套子收回来了?”
“没收。”马云河说,“下了就下了,万一明天有只傻兔子撞上去呢。”
马国发没再说话。马云河站了一会儿,去井台边喝水了。马明福和马明顺围过来问了两句,看没什么热闹,又蹲回杏树底下了。
只有马明远还站在院子当中。他盯着那只空背篓,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果然不成。也是,哪有第一回就成的。他想走过去跟四叔说点什么——换个地方下套,把套子伪装得更隐蔽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了。祖父那一眼,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脖颈发凉。四叔头一回空手回来,心里未必痛快,这时候一个四岁娃娃凑上去指手画脚,不是找骂么。他忍住了。什么事都得等,前世活了九十九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马云河喝了水,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时间快到了傍晚。不甘心的马云河说道,
“我再上去一趟。”
“还去?”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不是没套着吗?”
“去看看那套子还在不在,怕风吹跑了。顺便再打几个新套子,换个地方试试。”
他没等马老太太回话,又从墙角找了几根麻绳,多打了三个活结,扛着木棍往山上走了。这一次,马明远没在院子里等。他回到杏树下,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蹲又能怎样呢,腿短上不了山,嘴多会招人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杏花还在落,落在他肩膀上一片,他也没抖掉。
时间比上一回过得更慢。慢到马明福把院子里每棵树都爬了一遍,慢到马明顺把沙果树底下的蚂蚁窝又刨平了一回。太阳偏西了,村道上有零星的脚步声,有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从篱笆门外走过去,影子拉得老长。
马明远忽然站起来。他听到脚步声了——从山脚那个方向来的,脚步很沉,不像是空手走路的人。
篱笆门第三次被推开。马云河站在门口,背着背篓,背篓里半筐柴火,柴火底下鼓鼓囊囊的,用几把干草盖住。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嘴角咧开了。
马明远没动,盯着那个背篓,手指头不自觉地抠进了手心里。
马云河走进院子,把背篓搁在地上,拨开上面那层干草。
一只灰毛兔子,三四斤的样子,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碎草屑和泥土。后腿还在微微抽搐——刚勒死的,还热乎着。
就一只。但够了。
马云河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马明远,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呵呵笑了两声,抬手在马明远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巴掌很粗,拍得马明远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小子,”马云河说,“那套子还真管用。”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马明远抬起头,看着四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
马老太太从灶房里小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低头一看背篓,拍了一下大腿:“还真套着了!”
她拎起兔子掂了掂分量:“有三斤多。老天爷,这可够好好吃一顿的。”
堂屋门开了,马国发走出来。他蹲下来,拎起兔子翻了个面,看了看脖子上的勒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马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