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台前搬凳相见,心底情愫重燃
,“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公然违抗党的政策、诋毁最高指示,就是现行反革命的下场,希望所有人引以为戒,下不为例!我再跟大伙讲清政策:农村农户但凡生三胎以上,一律落实结扎;城镇吃国家粮、有正式工作的职工,一对夫妻只允许生育一个孩子。县政府机关、百货公司、粮站、铜矿化工厂、农机厂所有双职工家庭,超生直接双双开除公职,大伙可以去九曲湾铜矿、县政府打听,已有好几户双职工超生被记过处分。农村若是拒不配合节育工作,公社也会出台对应处罚措施……”
说罢,于春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两口茶水。她晚饭在张招娣家吃的酸辣肥肠干粉,口味厚重,此刻只敢少量饮水。
一旁孟致虎已经把写着 “现行反革命分子” 的硬纸牌子,分别挂在了张为民、孟致木脖颈上。两人嘴上依旧逞强,眼眶却控制不住发酸,豆大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双腿抖得如同筛米粉一般,浑身止不住发颤。
现实从来这般残酷,残酷到让人满心悲凉,眼前的光景又清晰得刺眼,清晰到处处透着人情虚伪。
两个世代务农的贫下中农,仅仅在会场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被扣上 “现行反革命分子” 的帽子,绑在戏台当众示众。台下村民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跟着附和,说二人公然反党反领袖,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只能低人一等忍辱度日;也有不少人心底暗自叹气,说到底都是同村乡亲,不过随口几句糙话,何苦直接上升为敌我矛盾,捆上台当众受这般羞辱,看着实在于心不忍。
孟致虎面上装出秉公办事、满心惋惜的模样,心底却另有盘算。他清楚,不抓两个典型杀鸡儆猴,这场动员大会等于白开,党中央下达的计划生育政策根本无法落地推行,没人愿意主动配合。当下处处强调抓阶级斗争,今日拿两人做反面样板,往后再有敢当众抵触政策的村民,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批判环节过后,大队书记孟学成走上台,朗读《人民日报》社论摘录重点段落,反复重申抓阶级斗争、发展生产的同时,必须紧抓计划生育工作。随后张招娣拿起提前摘抄好的《光明日报》文稿,慷慨激昂宣读配套政策宣传内容。全部宣讲流程走完,孟致虎拿起话筒,高声宣布散会。
台下哈欠连天、身心疲惫的村民总算松了口气,陆续起身离场。不少育龄妇女惊魂未定,脚步匆匆,满心惶恐地往家赶。孟致虎高举拳头,领着台下民兵齐声呼喊革命口号,两名挂牌的 “现行反革命分子” 被民兵拖拽着,从戏台侧边押了下去。
人群四散离去,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交谈声混杂一片,寂静山村被喧闹裹挟。全村家家户户的土狗此起彼伏狂吠,熟睡的孩童被声响惊醒,哇哇大哭,阴冷春夜里,声声啼哭听得人心慌,所有人只想尽快回到自家屋内,关上房门躲开这场风波。
片刻之间,偌大祠堂院子空空荡荡。夜色深沉漆黑,天上落起细密小雨,天地间一片昏暗,月光彻底隐没在云层后。唯有院内几株细竹,映着微弱天光显出模糊枝影;雨丝从高空缓缓飘落,落在祠堂瓦檐上,像姑娘无声垂落的泪珠,裹着羞怯、凄凉,藏着底层百姓无处诉说的辛酸与无奈。
往后几日,张招娣跟着公社计生工作组,下到各个小队入户摸底登记。这天清晨天色格外暗沉,天还未彻底放亮,她便早早起身,整理完本大队符合结扎条件妇女的摸底名单。根据她逐一统计,全村六十多名妇女生育三胎以上,全部符合结扎标准。难处在于乡间百姓思想陈旧,大多没读过书,对国家新生育政策一知半解,心底满是怀疑与恐惧。想要挨家挨户做通思想工作,打开大家封闭保守的心结,任务格外艰巨,前路任重道远。
整理完名册,她简单洗漱,细细抹上一层雪花膏,才走到堂屋饭桌,和一家人一同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辣椒红萝卜丝、一碟韭菜炒鸭蛋,她怔怔望着饭菜出神,弟弟张志云端来一碗白米饭递到她面前,她也浑然不觉。母亲李氏怕菜被家人夹完,不停往她碗里添菜,低声催促:“快些吃,饭菜凉了就失了鲜味。”
张招娣握着筷子迟迟未动,并非嫌弃家里伙食。虽说家境算不上宽裕,正如父亲张宽顺常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从小到大也从来不是娇气挑嘴的性子。此刻呆坐走神,全是藏在心底的一桩桩心事。
自从去年冬天与段疤子退婚之后,孟致虎便频繁登门造访张家。从前两人虽因大队工作日日碰面,开大会、集体聚餐、兴修水利、修筑梯田处处同场,可私下从无往来。他身兼大队干事、民兵营长,整日在大队部、田间工地巡逻;又练得一手好枪法,痴迷上山打猎,常常拎回野鸡野兔分给村干部。打完猎物就在大队办公室生火处理,满地鸡毛血水,每回都是张招娣默默收拾残局。可她从不参与男人们的酒局,不爱听众人划拳喝酒、闲扯是非,做完分内工作,便准时回家操持自家农活、打理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