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身风霜腿脚残,旧祠讲台度流年
地,能容下上千人,村里开大会、批斗、放电影、唱大戏都在这儿。再往里走是重华门,门后又是一进院子,青石板铺地,比前院窄些。四周都是砖墙瓦屋,正屋加两侧厢房,是小学生的教室。院子两边分别种着栀子和海棠,年月久了,树干都压弯了腰,树皮被爬树的孩子磨得发亮,却照样年年开花,春去秋来,从不缺席。
这座祠堂在湘西地界上,算得上顶气派的。比不了京城的四合院、西安的深宫大院,可单论建筑工艺,已是民间的上乘水准。虽历经沧桑,褪了繁华,却自有一种沉静雅致的气韵。它坐落在村子中心,四通八达,进退方便,当年的匾额、花木,处处都透着讲究。如今成了学校,装着满院子的读书声,也算是换了另一种活法。
戏台左右两侧各有三间小厢房,从前是给戏子化妆更衣用的,如今改成了教师单身宿舍。王煜生被领到右边一间空房里。
屋子早被张招娣带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木床、木书桌、木椅子,连墙壁地板都是木质的。虽旧了些,可比普通村民家的住处强了不知多少,冬暖夏凉,是老木屋独有的好处。
王煜生放下行李,指尖抚过粗糙的桌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四年了,兜兜转转,他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暮色慢慢沉下来,村里人家陆续点起了煤油灯,一星点昏黄的光,晕出一片平和的夜气。田野里的油菜花金灿灿开了满地,像给大地铺了层金毯。春风吹绿了草芽,吹醒了青蛙,田埂边时不时传来 “呱呱” 的叫声,衬得夜色更静。
张招娣心里乱成一团麻,压根不想回家。她在大队部翻了会儿报纸,坐立难安,索性合了本子出来,顺着青石板路往祠堂方向走。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 明明明天就要成亲了,该在家收拾嫁妆、等着迎亲,可她脚不听使唤,总往这边来。她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盼着能在青石板路上撞见他,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四年了。她远远地见过他上岸的背影,却没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刚才瞥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她心里又惊又慌,六神无主。
他怎么回来了?他没去上海吗?好好的腿怎么瘸了?是当年被红卫兵打的?这四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他变了,模样落魄了,憔悴了,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那股子书卷气,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外表都这般狼狈,这些年吃的苦,又该有多少?
在张招娣心里,王煜生是她最敬佩的老师,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忘不了高三那年暗生的情愫,忘不了他在台上讲课的样子,更忘不了他被批斗时,自己冲上去护着他的那个瞬间。
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天意弄人,竟又让他们遇上了。从前是他教她读书明理,如今他落了难,落到了她的地盘上。她心里竟悄悄升起一点骄傲,又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她想,她一定要帮他,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受委屈。
她喜欢他,从来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他在她最懵懂的年纪里,给了她别人给不了的光亮。
人们总说久别重逢是偶然,可偶然里,总藏着说不清的必然。两个人隔着岁月遥遥相望,都在等,都在找,到最后应了那句老话 —— 山不转水转,到底还是遇上了。
张招娣靠在墙角,望着戏台方向那点昏黄的灯光,心口却一阵阵发紧。
这都是天意,若不是莫春花以死相逼,她己走进婚姻的殿堂。
这迟来的重逢,到底是天意垂怜,还是又一场捉弄?她攥紧了衣角,夜风卷着柚子花香吹过来,她却觉得,心里比这春夜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