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骨肉难托,家门生隙
是年轻横死、难产血崩离世,在老一辈眼里是极不吉利的短命煞星,更是无人敢沾。
那个年代,国家虽建起乡镇卫生院,可偏远湘西大山里,百姓依旧信奉祖辈流传的土法接生。一旦产妇出现难产,来不及送往医院,就只能等死,或是人还没到医院,就惨死在路上。
在湘西北深山,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 —— 闯不过便一命呜呼。一种是难产埋胎,母子俱亡;一种是踏路死,胎死腹中,母子一同殒命。
母体分裂离世,母亲在生孩子坐月子未满四十天就病亡。这两种死法的女人,都属于带血伤煞气的短命冤鬼,不能安葬进祖坟山,只能安葬在荒野乱葬岗里。
凡事都要讲究个吉凶彩头。尽管舒细民再三磕头跪拜求情,村里有棺材存货的人家,全都忌惮忌讳,不肯借给他。他只好忍痛割爱,拆掉自家老屋不漏水的隔墙木板,请来了木工,草草钉成一副简易薄板棺材。为了让逝者躺得安稳,特意钉了许多细密钉子,棺底铺上一层稻草。
死者离世,四个儿子全都年幼未成年,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办体面棺木。无奈之下,逝者身上只能裹一张与寿衣差不多大小的红纸。八大金刚心疼不已,纷纷出主意。舒氏父辈亲友想出了个万般无奈的土办法:用烧过火的旧木大盆,装好逝者灵骨,再抬上山草草入土安葬。
按照当地民俗老规矩:只要辈分、年纪都比逝者大的直系亲属,一律不准送葬上山,更不能跟随下葬。因此,身为丈夫的舒细民,还有所有长辈亲人,全都不能上山送葬。
只有八岁的舒辉,带着五岁多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引路。孩子被大人牵着哭喊阿妈,未满三岁的老四躺在大人怀里,懵懂地东张西望,小嘴巴还流着口水。
他们兄弟三人都披着麻布孝帕,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成了山间一道心酸又悲凉的景象。
才出生五天的婴儿在喔喔、哇哇地哭着,那哭声像是在向全世界发泄,他痛失母亲的无尽苦楚。
“噢噢,四毛肚子饿了。” 舒细民抱着婴儿一边哄着,一边用勺子喂着米汤。婴儿只知道哭闹,樱桃般小巧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任凭父亲怎么哄,都不肯张嘴喝奶。
没办法,舒细民只好放下婴儿,走到大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站在大门口,咕噜、咕噜喝进嘴里,又咕噜、咕噜吐出来,反反复复清洗干净嘴里的浊气。
之后再喝一口米汤,含在嘴里捂热,再低头对着婴儿的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他那樱桃般的小嘴里。
他很伤感地呢喃:“不是时候来到世上啊,出生就痛失母亲,母亲得了邪病热毒撒手人寰,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得… 真是苦命的孩子啊。”
“这条娃是灾星,才出生四天,就克死了娘亲,赶紧送出去,越远越好。”
舒家的堂伯父摇头晃脑地说道。老人家脚步像打鼓一样敲打着地面,给人一种既脆弱又威严的压迫感。
“莫行。” 夭夭大声地厉声拒绝。她打心底恨这位老人:危难关头,女婿低三下四跪在他家石榴树下,求他借棺材安葬女儿,却被他狠心回绝。如今,他又来插手可怜孤儿的家事。
“你抱回去养着。” 堂伯父冷笑着,心里想着这个苦命寡妇都苦到无儿无女的地步了,居然还敢傲气。
“舒贤莲,你抱回去养。你是娘娘,家里刚好有奶水喂养。” 夭夭拍了一下女婿的妹妹舒贤莲的肩膀劝道,
“你在家养一头牛也是养二头来也是养,如今你家这般光景,就当是积阴德、种福报,带着帮忙养老四舒烂吧。按我们湘西老话,你做姑妈呷点亏领养,把孩子拉扯长大,他这辈子都会像亲爹娘一样孝敬你。”
“好,你是可以养,你父亲死了之后,借我屋里的堂叔一副棺材,必须马上还给我。你想清楚,谁领养我的堂孙,谁就得还我家棺材债。” 堂伯父怒气冲冲地说道。
舒贤莲也懂这里面的人情道理。可她满心担忧:丈夫在外县做工,这么大的家事不跟他商量,每月按时寄钱养家的规矩,怕是就要乱了。
一旦丈夫怪罪不肯回家,往后一家人在外漂泊受气,后果不堪设想。
“贤莲,你是我女婿舒细民的亲妹妹,是我外孙的亲姑妈。一只牛闹,二只牛也是闹,你把四毛带去拉扯养大,将来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夭夭用衣袖擦着眼泪,万分恳切地劝道:“你才刚刚断奶,我煮四个甜酒鸡蛋给你呷,呷了马上就能下奶了。”
“我都断奶三个月了,早就没有奶了。” 舒贤莲面露难色,却还是立刻解开衣襟,露出雪白温润的乳房,飞快地把乳头凑到婴儿嘴边:“莫信,我喂两口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