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山脚线

油从纸缝里渗出来，把外面的报纸浸透了一小片。他把包子吃了，把油纸叠好放回口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村道往赵家湾的方向走。

他跨上摩托车，调转车头，沿着村道往赵家湾的方向骑了一段路，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他在柳树旁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被晒得黝黑。孙立国正蹲在柳树底下整理一堆干枯的杂草，把它们拢成一堆，用绳子扎起来，像是要当柴火烧。

“孙立国。”他在他旁边停下来，熄了火。

孙立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村里转悠？”

“那片坡地的山脚线，钟卫国来祁家村搬过一些石头。你知道这事吗？”

孙立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整理那捆干草，把散落的草茎重新拢整齐，又用手压了压。“钟老来过这边，我记得。好几年前的事了，他一个人来的，骑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条麻袋。他在这片山脚附近待了大约半天，走的时候麻袋鼓鼓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他搬走的是什么？”

“没看清。但后来有一次我在村口碰见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条路被人封住了，得用石头压着才能让它不再露出来。”孙立国站起来，把那捆干草夹在腋下，“他说的那条路，应该就是你现在在找的那条。”

祁同伟坐在摩托车上，没有发动引擎。“他当时还说了别的吗？”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找到那些石头，让他来找我。’”孙立国说完这句话之后拎着那捆干草沿着村道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逐渐变小，在拐过一排矮房子之后看不见了。

祁同伟坐在摩托车上，把钥匙拧了一下又拔出来。孙立国最后那句话，钟卫国早就预料到了。他把那些石头沉进水塘或者埋进地里之后，留了一句话给孙立国——“如果有人找到那些石头，让他来找我。”那几块石头就是他的坐标，他知道有人会沿着图纸上的虚线找到那里，知道有人会顺着山脚线的凹陷找到水沟拐弯处那块浅色的石板。他之所以搬走那些石头，就是为了在有人找到它们的时候，知道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多远的位置。

他拧动钥匙，发动引擎，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骑。风从耳侧灌进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向后扬起。钟卫国说“让他来找我”的时候，他的意思其实是：如果你走到那一步，我会告诉你剩下的路在哪。他骑着摩托车穿过田野，风越来越大，路两边的稻茬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金色。

他想到那些石头可能已经被钟卫国敲碎了，或者被他藏在了院子里那口水塘的底部，他现在需要去见钟卫国一面，不是为了问他石头在哪，是为了告诉他，他已经找到那条山脚线上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