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信封
县道行驶,窗外的田野正在从初夏的浅绿向深绿过渡,麦子已经抽出了穗头,风过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晃动。他靠在座椅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合眼,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距离上,像是正在调整视线焦距,准备迎向某个已经变化了的场景。
到寒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没有回派出所,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去了老街中段那栋灰蓝色的旧楼。楼道口的铁皮门关着,锁还是那把老式的挂锁,但锁梁上和上一次他看到的时候一样,有一道新鲜的刮痕,说明最近有人开过这把锁。
他没有上楼,先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在巷子里铺了一小块暖色。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孙立国。
孙立国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祁同伟看出来他认出了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他没有转身走开,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你回来了。”孙立国的声音比上次在茶馆里听到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这段时间以来说话比平时少,声带没有维持住原有的张力。
“回来了。”祁同伟说,“我去了一趟汉东,在槐树巷往南三公里那家茶馆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孙立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巷子尽头的墙面上,又收回来。他看着祁同伟,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像是已经在心底猜到了答案,只是没有说出口。
祁同伟没有急着把那封信的内容重复一遍,先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让那句话落下来。
“赵长河留了一封信。他说那块地的流转文件在你手上走过。方远让你等的那个人是我,不是随便一个来取东西的人。他在信里说你‘还没走远’。你现在还在这里,说明你还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件事。”
孙立国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道中间穿过去,吹动他夹克的下摆又落下来,像一台未上发条的钟摆,漫无目的地重复着自己的轨迹。他看着地面上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分界,那道分界线从他脚边划过,落在祁同伟的脚前。“那封信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那你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件事我没有签字,我只是确认了那份文件能够继续往下走。”
“你确认之后把它交给了谁?”
孙立国抬起眼看着他。“交给了赵长河。”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吹。祁同伟站在巷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你确认了那份文件之后,赵长河拿着它做了什么事?”
孙立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巷口的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拿着那份文件,去找了刘长河。刘长河在项目部签字的时候,那块地的产权变更已经在他桌上放了一段时间了。他和赵长河之间没有通过电话,没有见过面,文件是从我这出去的,经过了赵长河的手,最后到了刘长河的桌上。”
祁同伟站在巷子里,把孙立国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拼在了一起。孙立国确认文件能往下走,赵长河接手——刘长河在项目部签字。三段之间没有直接的沟通记录,没有电话,没有见面,只有一份文件在不同的人手里传递,像一枚被接力棒一样交出去的硬币,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从一个人的手中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说你还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走?”
孙立国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答应过方远,等人来取那些东西。他离开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等的人来了,你才能走。’”他顿了一下,“我没有把东西交给你之后就走,是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你拿了钥匙,看了信,找到了茶馆。现在你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现在我可以走了。”
祁同伟站在巷口,看着孙立国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你可以走。但在你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你确认那份文件之后,上面写的最终接收方是谁?”
孙立国看着他。“赵全有。”
祁同伟没有说话。赵全有——那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上写着这个名字,宏达物资回收公司的租金打到了他的账户上。赵全有是那条链条上的最后一环,但赵全有只是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人名,那块地从他名下被转走之后,最终去了谁那里,赵长河没有写在信里,孙立国只是确认文件能往下走,不是确认它能走到哪。
他能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接下来,是他要自己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