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钟卫国

干净,墙根下码着几摞劈好的木柴,用塑料布盖着。靠北的一间平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一段地方戏,唱腔婉转。

他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收音机的声音小了一些,然后被完全关掉了。一个老人从屋内的藤椅上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走到门口。七十多岁,比钟卫民瘦一些,背也弯得更厉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像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收拾整齐的人。他看见祁同伟之后没有问他是谁,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是从寒江来的?”

“是。”

“进来说吧。”钟卫国转身走回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桌边的一把木椅。祁同伟在木椅上坐下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藤椅、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日历,翻到了上个月。

“我哥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钟卫国开口,嗓音不高,“他说你会来。他说你在查那批水泥的事。”

“我想知道那批水泥最后去了哪里。”

钟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只老式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把一句话在舌尖上放稳,然后才开口说话。

“那批水泥被马德胜从广源仓储提走之后,拉到了汉东城北一个旧仓库里。那个仓库不在任何运输记录上,因为没有过户登记,只是一间被租下来的空屋子,租期三年。租约上写的是一个名字——赵长河。”

祁同伟坐在那把木椅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搪瓷杯沿,在搪瓷的光面上折出一小片细碎的白光。

“赵长河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人。但我知道那批水泥在旧仓库里放了大约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有人把它拉走了。拉走的人不是马德胜,是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我查过那辆车的记录,车牌号不在寒江,不在汉东,是京州的。”

“京州的车?”

“嗯。京州牌照,司机不认识,拉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个月前,有人来找过我一次。那个人说他是京州来的,问了我一些关于那批水泥去向的问题。”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很慢。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问了我同样的问题——那批水泥最后去了哪里。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不确定他是谁。”

“他姓什么?”

钟卫国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姓方。”

方远。他从寒江离开之后,来了汉东,找到了钟卫国,问了同样的问题。那批水泥从赵长河的仓库被拉走之后,方远也在追它的去向。他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等那批货安全运走之后退房离开寒江,然后去了汉东,找到了钟卫国的地址,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你告诉他了?”

“没有。”钟卫国说,“我觉得他不是来查案子的,他是来确认那批货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问的问题跟我哥问的问题不一样——我哥问的是‘那批水泥被转走之后去了哪里’,他问的是‘那批水泥被转走之后还有没有人动过它’。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一样,但其实不一样。他不需要知道最终位置,他只需要确认在那段运输过程中没有人截走它。所以他走了之后我也没有想太多。”

“您能带我去那间旧仓库看看吗?”

钟卫国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然后说:“地址在纸条上,仓库的位置在汉东城北,离柳树湾不远,走路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开车的话几分钟就能到。门锁还是原来那一把,没有人换过。”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一掌的距离。那把钥匙在桌面上映出暗沉的铁灰色光泽,和桌面之间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刚被画出来的线。“我腿脚不便,就不陪你去了。你自己去的话,注意看地面。”

祁同伟站起来,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握在手里的时候比他想象中更沉一些,金属表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上面没有锈,像是经常被触碰。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看了一眼钟卫国,老人靠在椅背上,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只搪瓷杯。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祁同伟说。

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院子的时候,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那丛月季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在柳树湾的村道上走着,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气息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干燥气味。他握着口袋里那把钥匙,想着钟卫国说那句“注意看地面”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正在给人指路的人,告诉他该往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