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汉东

先去见一个人。”

“谁?”

“刘卫东的弟弟。刘卫东走了之后,他弟弟还留在汉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陈海等了一个红灯,停车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愿意跟你聊聊。”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面。红灯的倒计时在数字跳动,从三十跳到二十九,再到二十八。他没有追问陈海是怎么找到刘卫东的弟弟的,也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愿意聊。陈海说他愿意聊,那就说明他已经提前跟那个人碰过面了,确认过这个人值得见。祁同伟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在路口顶端安静地变化着,从红到绿,像一枚被拧动的旋钮,把一条路从关闭状态拧成了打开状态。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物流园区的门口停下来。园区不大,围墙是灰白色的,门卫室窗口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陈海没有熄火,侧过头来对他说:“他在前面那排仓库后面,你过去就能看见他。”

祁同伟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后颈微微发烫。他沿着仓库之间的通道往前走,仓库的墙壁是灰蓝色的铁皮,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地面上残留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痕迹。他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但没有喝,像是在等来人。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放下保温杯,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找我?”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说话不多的人临时决定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层轻微的摩擦感。

“我姓祁。想问你哥的事。”

刘卫东的弟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过了大约十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好几遍,确认它不会伤到自己之后才放出来:“我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我那批货的事,让我把一样东西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配电箱旁边,蹲下去,从配电箱底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了,像是被放过很长时间,纸张的颜色比祁同伟手里的新信封深一些,像是积了一层看不见的时间,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暗色的沉淀。

“他没说你是谁,”刘卫东的弟弟说,“他只说,会有人来找我的。说那个人应该就是。”

祁同伟接过那个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先握在手里,重量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没有厚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封口是折起来的,没有贴胶带,像是一个人临时封上的。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他在汉东做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说,“他说那批水泥到了广源仓储之后,被转走了。转走的人不是山水集团的人,是山水集团外面的人,那个人姓钟。”

他蹲在配电箱旁边,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重了一些,像是把一句已经放了好几天的话翻出来,翻的时候没有放稳,在他说出那个姓氏的瞬间,他看到了面前这个人的反应。

祁同伟没有动。他没有往前走,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看着刘卫东的弟弟,后者在说那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段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你哥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给你?”

“他说——‘如果有人找到你,说明这件事还没结束。那你就把东西给他。’”刘卫东的弟弟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我就知道这些。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沿着仓库侧面的通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蓝色工装的背影在铁皮墙边逐渐缩小,拐过一个弯之后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折痕——纸张被折过两次,边缘对齐,没有多余的毛刺。他把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纸面略微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不平整。

他展开那张纸的时候,风从仓库之间的通道里穿过来,把纸张边缘吹得微微翘起。他用手按了一下纸角,然后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几个日期,几个地名,几个银行账户号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那些账户之前没有被山水集团内部系统记录过,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见过的合同里,像是被故意放在一道没有标记的轨道上,等着一辆迟早会经过的车在那里停下来。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公文包的内层,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阳光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