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汉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祁同伟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厅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候车厅不大,顶棚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着,灯管两端发黑。
清晨的光线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边缘被门框的阴影切割成一条直线。他手里没有行李,只带了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恒达建材的注册信息、广源仓储的租赁合同复印件,以及一份他在昨天夜里重新整理过的完整时间线。
他把那些纸装进信封之前又看了一遍——赵老栓卖地的时间、宏远建材注册的时间、赵老三矿上出事的时间、水泥厂发货的时间、恒达建材成立的时间、韩东提货的时间、李华注销手机号的时间、王建平离职的时间——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确认每一个时间点之间的间隔都清晰可辨,然后才合上信封,封好口。
那根线在他脑子里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今天他只是要把那些脚印从纸面上走到地面上。
他买了一张最早班次去汉东的车票,发车时间是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靠着一根铁皮柱子,看着玻璃门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面皮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味,跟他在岩桥镇第一次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样,隔着一条街,被早间的凉风吹过来,淡淡地散开又聚拢。
他坐在长椅上把那根线又重新走了一遍,从赵老三的矿开始,经过赵新发的宏远建材,经过孙立国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经过方远的纸箱,经过水泥厂的供货明细,经过恒达建材,经过韩东的货车,最后在广源仓储那间没有出入库登记的仓库里结束。
它在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下了痕迹,虽然有些痕迹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清理本身也是一种痕迹,像一张被擦过的纸上留下的擦拭方向,仍然能告诉你它曾经写过什么。
七点零五分,检票口开了。他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过去,检票员撕掉票根递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票根边缘,纸张温热,像是刚从机器里出来不久。
他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大巴车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递上来,那种熟悉的、低沉的嗡鸣声在车厢内部回响着,像一根在空气中被拉直的线,细微但持续。
窗外的县城在晨光里慢慢向后移动。
他看见了县局那栋灰色小楼的屋顶,看见了梧桐树的树冠从围墙后面露出来。车子拐了一个弯,那栋楼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的田地,麦子已经抽穗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铺开的深绿色绒布,风过的时候麦尖齐齐往一个方向倒下去,又齐齐地立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些麦子在晨风里被推平又恢复,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考虑下一步的事情。
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刻意去看窗外的风景。他只是让眼睛保持打开的状态,让那些光影和颜色从视网膜上流过,不让它们沉淀成任何需要被处理的信息。他在给大脑留出一段空白的时间,让它在到达汉东之前处于一种干净的状态。
大巴车经过两个镇子,停下来上过人又开走,窗外的地貌在缓慢地变化,田野逐渐被厂房和仓库取代,路面上的车也多了起来。他在接近汉东市区的时候把公文包的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拉开,然后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像在出发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个记号。
汉东汽车站比寒江的大得多,人也多,候车厅里挤满了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广播里在报到达班次,声音被背景噪音压得很扁,听不真切。
祁同伟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落在身上,比寒江的热一些,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尾气和热风的味道,像是在告诉他,他正在从一个地方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更大更密的地方,他的影子在这座城市的阳光里被压得更短了一些。
他站在车站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陈海的声音穿过背景中模糊的街道声,像一把折叠尺被拉开到全长时发出的声响:“到了?在哪里?”
“汽车站南门。”
“站那儿别动。”陈海说完就挂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副驾的车窗摇下来,陈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上车。”
祁同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子随即汇入车流。陈海没有问他路上怎么样,没有问他昨晚睡没睡,他直接拐上了一条主干道,车速在车流里保持着均匀的节奏。街边的店面一间接一间地从车窗外掠过,有五金店、建材市场、物流公司,沿街的墙面上贴着各种招租广告,风吹日晒之后边角卷起,露出了下面一层更旧的纸面。
“广源仓储不在这个方向,”祁同伟说,“它在城西。”
“我知道。”陈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