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徐

树干的那一侧发现了一点东西:一小片刮痕,像是硬物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留下的,宽度大约和一根手指差不多。痕迹很浅,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起来,走回面包车旁边。“老徐,树底下有刮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拖了一下。油漆桶?”

老徐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昨天没蹲下来看。你眼睛可以。”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工厂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明天早上还来一趟。白天看不全,晚上来。”

祁同伟站在白杨树底下,看着那面灰色的围墙,围墙顶上铁丝网的尖刺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案子的全貌,但刮痕——那种硬物在地上被拖拽时留下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细小痕迹——至少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有人来过这个地方,而且那个人知道自己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不被任何人看见。

回程的路上老徐把烟点上了。车窗摇下来一道缝,烟被风吸出去,在窗外的气流里散成灰色的细丝。

“你以前干过刑警?”老徐问。

“没有。基层派出所的。”

“派出所跟刑警不一样。派出所办案靠熟、靠脸,刑警办案靠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老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蹲下去看那道刮痕的时候,姿势是对的。”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村庄和田野,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突然想,上一世他有没有像这样蹲下去看过一道刮痕?大概是没有的。

上一世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的是文件、报表、人事名单,不是土面上的刮痕和铁皮门上的锈迹。那些细微的痕迹被他忽略了太久。

回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祁同伟上了二楼,推门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北面那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建材厂,凌晨一点十七分,面包车,白杨树,刮痕。”然后他在“刮痕”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合上本子放回桌角。

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那只搪瓷杯,杯沿那道磕痕对着他的方向。搪瓷杯里是空的,他还没有去接水,但他端着它,像端着一样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道磕痕,边沿光滑圆润,像是被端过无数次之后才磨出来的。他端了一会儿,没有放下。

窗外那面灰墙上,那只壁虎又出现了,趴在同一个位置,静止不动,阳光照在它背上泛着细微的青光。

他看着那只壁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搪瓷杯放回桌面,开始收拾明天晚上去现场需要带的东西。

手电筒、笔记本、一件厚外套。他一一清点好,码在桌角。窗外阳光正好,灰墙上壁虎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