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碎机

上一世他给过她太多次主动权,这次不会。

下午两点,他出了派出所,往村口走。走到早餐铺子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把一摞蒸笼搬回屋里,看见他,停了一下。“祁警官,赵大勇他妈刚才路过,说大勇明天拆石膏,让你有空去看看。”

“知道了。”

老板娘又看了一眼他身后,低声说:“有个穿灰衣服的,这两天老在村口转。我不认识,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他来过你这儿吗?”

“来买了一包烟,走了。没多说。”老板娘顿了顿,“我多嘴问了一句‘找谁’,他说‘随便走走’。”

祁同伟点了点头:“如果他还来,你别跟他多聊。”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但他在心里把那件灰夹克的位置更新了一下——昨天在档案馆门口,今天在村口小卖部。这是一个固定坐标。如果这个人明天还在,就说明他不是路过,是在守。守什么?

可能是等他跟陈继成碰面,可能是等他跟赵大勇接触,也可能是单纯在记录他的日常路线。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对面的人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他了。这是好事——好事的意思是,他的行动已经对他们产生了实质压力。坏事是,被认真对待的人,往往也会被更认真地对回来。

他走到赵大勇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听见赵大勇的声音,比之前有底气了一些:“妈,我自己能走。”然后是赵母的声音:“你慢点,我扶着你。”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敲门,等里面的动静停了一拍,才轻敲了一下门框。

赵大勇正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屋子中央,右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露出下面一层包着纱布的腿。他看见祁同伟,脸上浮出一个不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生硬的笑。

“祁警官。”

“自己站的?”

“能站了。”赵大勇用木棍点了一下地,“大夫说能拆了,还让我慢慢走。我走了一遍,还行。就是腿有点发软。”

赵母在后面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祁同伟:“祁警官,你坐。”

祁同伟接了水没喝,站在墙边,看着赵大勇。“赵老三那边最近来找过你吗?”

“没有。”赵大勇说,“从那次以后就没音了。那个信封我妈一直收着,没动,放在箱子里。”

“放着。别动。”

赵大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笑变成了别的什么。“祁警官,我那天说了那句话——想让那矿关掉——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现在能站起来了,我还能动。你要是需要我站出来说话,我能说。”

祁同伟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站得很直,右腿还在微微打颤,但整个人是正的。上一世赵大勇断完腿之后,被矿上打发走了,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有人说他回老家了。

但祁同伟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没有人替他把事情翻过来。一条断腿,在这个世道里,不值一提。

但现在他在说“我能说”。

“会有那一天的。”祁同伟把水杯放在桌上,“你先养好腿。等你能走到县城了,我带你去做一件事。”

赵大勇没有问什么事,直接点了下头。

祁同伟从赵大勇家出来,太阳开始偏西了,风里带着一股从山里吹下来的凉气。他往回走,路过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有一道裂缝,长长的一条,从路边延伸到路中央。

他跨过去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缝。不深,但够长。有些裂缝在地下,表面看不太出来,要到踩上去那一下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他继续走回派出所。

晚饭是老周留的一碗面,放在值班室桌上,扣着一个碗,掀开还冒着热气。祁同伟坐在值班室里把面吃了,喝完了汤,把碗洗了放回橱柜里。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明天大概还要下雪。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把衣摆吹起来,贴在腿上。他想起今天那包东西里第三页纸上的那句话——六个字,写了半行,没有署名。那六个字像一把钥匙,能开一把他还没找到的锁。但现在钥匙在他手里,锁他也知道在哪里。

他回到宿舍,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