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碎机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祁同伟已经出了门。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走大路,沿着村后的田埂绕了一大圈,从赵家湾北面的坡地侧面插进去。冬天的农田光秃秃的,秸秆茬子从残雪里露出来,一脚踩上去硌脚。他穿了双旧胶鞋,裤腿扎进鞋帮里,走得不快,但不停。

远远的,赵老三矿上的破碎机还蹲在坡顶。烟囱没冒烟,机器没响,工棚门口的棉帘子垂着。整个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没有火的灶。

他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进出。工棚门口地上有几串脚印,但看着像是前两天的,边缘已经被风吹毛了,不新鲜。

他绕到坡后面,从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半蹲着走到破碎机底座侧面。这台机器他上一世见过很多次,但真正靠近看还是头一回。底座是一块浇铸的水泥板,厚度大概二十公分左右,表面粗糙,边缘有一道裂缝,从底座中间延伸到侧面,缝隙里塞满了碎石渣。

他蹲下来,把那道裂缝边的碎石渣用手指扒开。

底下露出一个塑料布角,颜色发灰,跟水泥混在一起很难看出来。他捏着那个角往外拉,塑料布裹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裂缝里卡得很紧。他左右晃了两下,慢慢拽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文件袋,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胶带已经发脆了,边缘翘起。

祁同伟把文件袋捏了捏,里面是纸。他没有当场打开,把塑料布重新塞回裂缝里,扒了几块碎石盖回去,然后把文件袋揣进外套内袋,顺着原路退下了坡。

他没直接回派出所,而是绕到县郊那个旧仓库,开了铁皮门,进了屋,才把文件袋拿出来。胶带一碰就裂了,断口发黄,缠得不算结实,像是临时裹的。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收条,笔迹潦草,落款是赵老三,日期是去年九月,签收的是安监局送达的整改通知。第二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金额五千,收款方是孙国良小舅子公司的那家建材户,备注栏写着“材料款”。

第三页是一封手写信的草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下个月检查,提前三天告诉你。”

就这一句。没有署名。但笔迹跟第一页赵老三的收条对比,明显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赵老三写的。发布页Ltxsdz…℃〇M他给孙国良写过这种东西——不是明说,不是合同,就一句话。但这句话摆在一沓钱和一份签收记录旁边,意思就清楚了:他买的是信息,不是材料。

祁同伟把三页纸在桌面上排开,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们重新装回塑料文件袋里,放在那个旧报纸下面,跟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锁好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他今天拿到了比预想更多的东西。收条证明赵老三收到了整改通知;转账记录证明钱出去了;草稿证明赵老三买的是时间。三件东西放在一起,即使孙国良否认,赵老三也跑不掉。

但问题在于,赵老三把这包东西埋在自己矿上的破碎机底座底下,说明他知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他留了一手。如果有一天孙国良不认他,他随时可以把这包东西翻出来。

现在这包东西在祁同伟手里了。

出了仓库,他沿着巷子往回走了半条街,拐角处的小卖部门口蹲着一个人,正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祁同伟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剥。

祁同伟没有停步,但他认出了那张脸——灰色夹克,三十出头。跟陈继成描述的那个“在档案馆门口蹲着抽烟的人”长得像,但祁同伟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同一个人。他继续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拐进下一条巷子之后,他侧头扫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没有再绕路,直接回了派出所。老周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在水泥地上发出粗粝的声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你手机响了两次,没接。”

祁同伟掏出手机,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梁璐。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不回?”老周问。

“回了不如不回。”祁同伟说。

他进了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拿到的东西简要记了一笔,没有写名字,只写日期和“三件”。然后他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梁璐为什么又打电话?昨天发完那条“你知道书面通知是谁发的吗”之后,她没有再追,今天又连打两个,说明她有话要说,而且她觉得他应该接。

他能想象如果接了会怎样——她会先说“我不是来催你的”,然后聊一会儿别的,然后不经意地提起“我帮你查了一下那个通知”,然后等他问“查到了什么”。

他不会问。那条短信已经足够让他判断——她知道书面通知是谁发的,但她在等他用“我需要”来换。如果他说“我需要知道”,她就拿到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