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本
承诺书。他昨天晚上写的,大意是:兹证明岩桥村村民赵大勇于上月在赵家湾采石场务工期间因工伤致右腿骨折,矿方未按工伤保险条例处理,现本人愿意为其提供证言及相关调查协助。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日期。
他写的时候在想,如果陈继成愿意把账本交出来,那他也得交出来一点什么。不是东西,是态度。
他走出三道拐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红头文件的上半截,抬头写着“寒江县人民政府办公室通知”,下面被手指挡住了大半。配了一句话:“这个你感兴趣不?晚上有空见一面?”
祁同伟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文件抬头下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关于近期矿山安全生产排查工作……”后面的内容被手指遮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梁璐这招他太熟了。她手里总有一些东西,半遮半掩的,给你看到一点,让你觉得她有用,让你主动去靠近她。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走进她的布局里,每次都觉得“这次是我主动的”,其实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
但现在不一样的是,他不需要她手里的东西了。他有陈继成的账本,有赵大勇的证言,有那份整改通知的复印件。他差的不是信息,是时间。
梁璐想用信息交换他的时间。这是他不会给的。
上午九点半,他到了赵大勇家。门开着,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赵大勇的母亲,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旧夹克,袖子挽到肘部,蹲在门槛外头抽烟。祁同伟认出了这张脸,是赵大勇的哥哥,赵大强,在县城工地做泥瓦工,平时不怎么回来。
赵大强看见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祁警官,我妈昨晚打电话让我回来的。”他说话直,不绕弯子,“我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赵大强沉默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那个赵老三,昨天下午来我家了。”
祁同伟没有意外。“他说什么?”
“他说两千,我弟的事他再加一千。让咱们写个收条,说之前的事两清了。”赵大强的眉头皱得很紧,“我没答应。但我也没拒绝。我跟他说我们商量一下。”
“你做得对。”祁同伟说,“不拒绝是对的。”
赵大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探询。“祁警官,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事儿你能扛到底吗?”
“我要是说我能,你信吗?”
赵大强没回答。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空出来了。
祁同伟进了屋。赵大勇还是躺在床上,腿上的石膏换过了,比昨天看着干净一些,石膏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赵大勇的母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低头择一把小葱。
“婶子,”祁同伟打了个招呼,“赵老三来的时候,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有。”赵母的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笑呵呵的,还带了箱牛奶。说上次给的钱少了,补一点,请咱们别往心里去。”
“牛奶呢?”
“没拆。搁那屋呢。”赵母朝侧房努了努嘴,“大强不让拆。”
祁同伟看了一眼赵大勇。赵大勇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年轻人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放着的那个铝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扣着盖子。祁同伟记得那是他昨天让人送过去的饺子。
“赵老三今天还会来的。”祁同伟说,“他既然跑了一趟,就不会只跑一趟。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他自己来了。”
赵大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说……县里的人?”
“可能。到时候不管谁来,你们别签任何东西。有人问话,就说等伤好了再处理。如果有人提我的名字,说是我让你们别签的,你们也不用否认。”
赵大强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
“祁警官。”赵大勇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昨天说钱的事你想办法,我回去想了想——我没想要那个钱。我就想让那矿上的人知道,伤人了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千块两千块,买不了我这条腿。”
他说完这段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母择葱的手停住了。
祁同伟站在床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赵大勇,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一种很新的东西——他昨天眼里还有那种“明知道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办”的茫然,今天那层茫然淡了一些,底下露出一点狠劲儿。那狠劲儿不冲谁来,就是不想再忍了。
“那你想要什么?”祁同伟问。
赵大勇想了想。“我想要那个矿关掉。”他说,“不是罚点钱就算了。我想让它开不下去。”
屋里更静了。赵母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赵大强靠在门框上,下巴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