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本

腊月二十四,寒江出了太阳。发布页Ltxsdz…℃〇M那种冬天特有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挂在灰蓝色的天上,把雪地照得白亮亮,但不暖和。祁同伟七点出头就到了岩桥村,没去派出所,直奔陈继成家。三道拐巷子里的雪被踩出一条窄窄的脚印道,有人起得比他更早。

陈继成家的门已经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煤炉子的热气和一股煮面条的味儿。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陈继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叮嘱什么。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子的嗓音,说了句“知道了爸”,脚步声从里屋响到门口,门被拉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探出头来。

陈小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布书包,看见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人,脸上浮起一点不太自在的笑。

“祁警官,你来啦。”她侧身让开门口,“我爸在里头,面条刚煮好,你吃了吗?”

“吃过了。”祁同伟说。他其实没吃,但不想让她再去忙。

陈小雨点了下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书包侧袋里露出一截钢笔,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想起那只铝饭盒,想说什么,但陈小雨已经快步出了巷子,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过了墙角。

陈继成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凳子。

“坐。”

祁同伟坐下。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面被烧得微微发红,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陈继成把那碗面条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两分钟,捧出一本黑色硬皮的账册,比他昨天翻过的那本厚不少。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看着祁同伟。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陈继成的嗓音沙沙的,像是喉咙里糊了一层东西,“这本账,我记了三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赵老三那个矿,表面上是承包的,实际上赵老三背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是谁——县里分管国土的,姓孙的。”

祁同伟知道。孙国良,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上一世赵老三矿炸了之后,他被调去一个闲职挂起来,没查、没审、没判。说是“年龄到了,平稳过渡”。这个人后来在汉东见过祁同伟一次,远远地冲他点了下头,祁同伟点了回去。两个人都知道当年寒江那场事故,但谁都没提。

“孙国良跟赵老三之间,账上有往来吗?”

“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陈继成翻开账册,指着一页,“这是去年三月到十月,赵老三每个月有一笔固定支出打到一个账户上,账户名不是孙国良本人,是一家建材公司的对公户。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县里,法人是个不相关的人,但实际控制人是孙国良老婆的弟弟。”

祁同伟把账册接过来,凑近了看。陈继成的字工整得不像一个村会计写的,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对方账户、事由备注。事由那一栏写的全是“材料款”或“运费”,但金额跟材料用量明显对不上。

“你这些数据,有原始凭证吗?”

“有。”陈继成说,“赵老三每次打钱,那边的回执单复印件我都要了。说是财务对账用,他也没多想。三年下来,攒了十几份。”

祁同伟把账册合上,掂了一下份量。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叔,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你想过后果吗?”

陈继成看着他,目光很平。“我五十九了。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有时候该说的事情没说出来,该记的账记了没敢往外拿。你说得对,我还能扛到什么时候?”

“你闺女还在上学。”

“我知道。”陈继成端起那碗面条,喝了一口汤,“所以东西给你,你拿着。你觉得什么时候能用上,你就用。我这边你不用管。”

祁同伟看着陈继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闪不避。他想起上一世在陈继成的葬礼上,他站在人群后排,看见陈小雨跪在灵前,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当时他在想,这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办。后来他知道了,她一个人出去了。一个人。

“陈叔,”祁同伟说,“小雨明年高考了吧?”

陈继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嗯。成绩还行,老师说考个师范没问题。”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以后用钱的地方,你跟我说。”

陈继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低下头去吃面条了。祁同伟把账册包进自己带来的旧报纸里,塞进公文包。他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底下,他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压在树下的砖头底下。

信封里没放钱,是一份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