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梁璐
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把球轻轻挡了回去,还带了点“为推荐人着想”的意思。上一世他如果有这份从容,也许不会走成那个样子。
梁璐沉默了一会儿。“祁同伟,”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在跟谁处对象?”
这问题来得突然,像一把刀没打招呼就递过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之后想了一下,”祁同伟说,“有些事想清楚了再回,比回完了再去想更好。”
“你想清楚了什么?”
“暂时还没完全想清楚。”他站起来,把碗拿进水池里,“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梁璐没再说别的,应了一声就挂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个“嗯”字里,听着像无所谓,其实每一寸都在用力。祁同伟放下话筒,水池里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搪瓷碗底上,叮的一声,轻而脆。
他在值班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赵大勇嫂子留下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关了灯,上楼,回自己的宿舍。
走廊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个塑料袋。他拎进来,关了门,打开灯,塑料袋里是一个饭盒,铝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字是圆珠笔写的:饺子,热一下就能吃。下面没有署名。
祁同伟看了那条子的笔迹,不是老周的,也不是派出所任何一个人的。那字写得规矩,每一个字都端正地站在格子里。
他知道是谁。
陈继成家的那个小女儿,在县城中学读高三,叫陈小雨。上一世她父亲走后,她没考大学,出去打工了。祁同伟在汉东有一次路过一个城中村,看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路边摆摊卖袜子,他没认出来是陈小雨,走过了一条街才忽然想起,回头去找,人已经走了。那双袜子他后来一直穿着,穿到破了洞也没扔。
现在那只饭盒搁在他桌子上,铝制的,盖子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包得严严实实,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站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了。
他今晚吃过了。但明天可以热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往枕头上一靠。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之前数到了第八条分支就睡着了。
现在他又开始数。
第一条,两条岔;第二条,三条岔;第三条——他数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短信,还是那个号码:“你想清楚了给我回话。不急。”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继续数裂缝。
第七条。到了这里他记得了——上一世他每次数到这里就转去看别的地方,因为第七条分支之后的结构太乱,像一团没有解开的线,看了心烦。但这一次他盯着看了很久,看那条裂缝怎么绕过一个砂眼,怎么变细又变粗,怎么在接近墙角的地方收成一个点。
像一个句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脑子里,但他不想数了。
明天他要去赵大勇家。后天要去找陈继成。大后天是腊月二十六,县里安监局的人应该会下来,到时候赵老三肯定会有所动作。老周说得对,赵老三今晚就能收到信儿。那就意味着这一两天内,会有人来找他谈,或者来压他,或者来——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动了一下。
不管来什么,他接着。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又闭上。这次他睡着了。没过多久就睡着。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