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江,腊月二十三
张老栓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听谁说的?”
“路过。”祁同伟把棉袄前襟拉开,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家小二前两天在矿上出事,是赵老三那个矿吧?”
张老栓沉默了。他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炉子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在祁同伟脸上停了好一会。他在这村里干了二十年治保主任,什么人上门说什么事他心里有数——祁同伟不一样。这人来,没带通知没带文件,就带了两屉包子,但是坐下来的姿势,像是已经把所有事都扒拉明白了。
“小二腿断了,”张老栓压低声音,“矿上给了一千块钱,打发了。老赵想往上告,他婆娘不让,说人家赵老三背后有人。”
“赵老三背后是谁?”
“你问我?”张老栓眯起眼,“你是派出所的,你比我清楚。”
祁同伟没接这个话。他低头把塑料袋解开,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热气扑在脸上。上一世,赵老三这个矿是第三年才炸开的,死了一个人,上面来人查,查到最后不了了之。赵老三后来到汉东开了公司,给山水集团供沙石料,干得风生水起。至于那条断腿,没有人再提过。
但那是上一世。
“他住哪间?”祁同伟问。
“谁?”
“老赵家小二,赵大勇。”
张老栓盯着他,攥火钳的手指紧了紧。“小祁,这事儿不是你能管的。”
“我就看看。”
“看完了呢?”
祁同伟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站起来把棉袄扣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张老栓一眼。这个老头在上一世后来怎么样了?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不重要了。
“看完了再说。”他说。
赵大勇住在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门板关不严,底下一道缝往里灌风。祁同伟敲门,里面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有股药味,混着旧棉絮的潮气。一个年轻人躺在靠墙的铺上,右腿打着石膏,用两根木棍夹着绑起来的,石膏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泥点。他听见门响,头转过来,眼睛里满是警惕,看清是祁同伟之后,那警惕变成了别的什么——不太信,也不太敢信。
“祁警官?”
“你躺着。”祁同伟在铺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抽烟吗?”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接了。祁同伟给他点上,火柴嚓一声响,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赵大勇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烟从石膏缝里飘出来。
“腿怎么说的?”祁同伟问。
“断了。”赵大勇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石膏,“矿上说是自己没站稳,摔的。”
“你自己觉得呢?”
赵大勇抬头看他。年轻人脸上那种表情,祁同伟太熟悉了——你明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但你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没有后路,你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说。上一世他自己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在省厅被压下去、在会议桌上被人当众驳掉方案、在深夜里一个坐着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的时候。
他当时觉得,这种憋屈没人懂。
后来他懂了。很多人都这样。只是有些人熬过去了,有些人熬成了别的样子。
“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治?”祁同伟把烟灰弹进桌角的铁皮罐里,“县医院骨科,我认识一个大夫。”
赵大勇愣住了。
“祁警官,我没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祁同伟把烟掐灭,“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矿上那天,谁推的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煤炉子烧得不旺,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又缩回去。赵大勇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烟蒂在指缝里捻来捻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赵老三说的,要是往外说一个字,我家那块地就别想要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烟盒留在桌上。“烟你留着。地的事我帮你问。”
他走出门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袖口上,落在门槛外那层已经踩实了的雪面上。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等电话。等梁璐父亲的电话。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做出那个后来让他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赵大勇家门口,雪落在肩上,他感觉到了重量。
他说“钱的事我想办法”。他说“地的事我帮你问”。
上一世他谁都没帮,最后也没人帮他。
祁同伟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雪落在他肩上的声音很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他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蒸笼,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瞬。
手机响了。诺基亚的经典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