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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江,腊月二十三

雪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祁同伟醒过来的时候,窗户上糊着一层雾。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水泥灰的顶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凝固的河。

他记得这条裂缝。

上一世,他在这间宿舍里住了将近三年,每次躺下来数裂缝,数到第八条分支的时候天就亮了。后来他调离寒江,再后来他被围猎、被构陷、被逼到孤鹰岭,他在那棵松树下靠着,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天。

天很高。没什么云。和他现在看见的这条裂缝,完全不一样。

他坐起来,手掌撑着床沿,指节硌在木板边缘的棱上。疼。疼得真实。他在手背上掐了一把,皮肉陷下去,再松开,红印一点一点泛出来。

不是梦。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隔夜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锈的铁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铁锈味。搪瓷杯旁边压着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比现在短一些,嘴角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祁同伟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印着几行字:寒江县公安局岩桥派出所,祁同伟,民警。

他用拇指在那行字上慢慢蹭了一遍。

腊月二十三。早上六点半。距离梁璐父亲那通电话,还有十四个小时。

上一世,他是在今晚八点接到那个通知的——“小祁啊,你的事组织上研究过了,月底到省厅报到。不过小璐那边……你跟她的关系,得有个说法。”他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雪踩在脚下咯吱响,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那个人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一把钝刀。

他说“我考虑一下”。电话挂断之后,他在雪地里站了将近半个小时,脚尖冻到没知觉,最后蹲下去把鞋带紧了紧。那条鞋带是梁璐送他的,黑色尼龙绳,当时她说“系紧一点,别摔了”。

他后来确实摔了。摔得很惨。那条鞋带在孤鹰岭那天就已经断了,他蹲在那棵松树下,右手按着左肋的伤口,血渗进迷彩服,袖口全是泥。他在等人来。等的是死。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祁同伟把被子叠好,棱角压得整整齐齐。洗脸用冷水,毛巾是深蓝色的,硬邦邦地挂在铁架子上,浸了水才软下来。水龙头冻了一夜,拧开的时候发出铁磨铁的响声,水流出来带着碎冰碴,打在搪瓷盆底上噼啪响。

他刮了胡子。镜子里的脸比上一世这时候年轻,眼眶下面没有那道疤。发布页LtXsfB点¢○㎡上一世,那道疤是第三年留下的,在汉东省厅和赵家的人吃饭,对方摔了杯子,玻璃碴溅过来,他没躲。当时他笑着说没事,后来那道疤一直留着,像一条缝在他脸上的裂缝。

他拿毛巾擦干脸。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比他记忆里那个祁同伟干净很多。

穿上警服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了三层楼梯,脚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撑住墙壁才站稳。墙壁上贴着纸,被胶水浸得发黄,上面写着“冬季防火通知”,落款是去年十一月的。

他走出楼门,雪停了。天没大亮,路灯还亮着,橙色的光照在雪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地上积了差不多一掌厚的雪,他踩上去,听见第一声咯吱,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

很深。轮廓很清楚。

上一世在孤鹰岭,他回头看过自己留在雪地里的那串脚印。很长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那棵松树底下。当时他想,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是错的。

现在这条路上,第一步已经踩下去了。

从派出所到岩桥村,走路四十分钟。

祁同伟没骑车。他需要这四十分钟,让自己把两辈子的时间在一副身体里安顿好。路上没几个人,天太冷,沿街的店铺门板都关着,只有拐角那家早餐铺子开了半边,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面皮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味。

他过去买了两屉包子,热乎乎地兜在塑料袋里,捂在胸口。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说“祁警官今天这么早”,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这一世他还没学会那种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什么时候都能把话接上的本事,也不想学。

有些东西,他要留着不换。

岩桥村的场部在村口,一排红砖平房,墙上刷的标语褪了一半颜色——“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的“责”字只剩了半边。祁同伟推开场部大门,里面拢共三间屋,最里头那间亮着灯,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正蹲在煤炉子边上捅灰。

“张叔。”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先叫人。

张老栓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火钳没停。“小祁?今儿不是轮你休吗?”

“过来看看。”祁同伟把包子搁在桌上,油纸透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村东头老赵家那个事,后来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