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霉素

“吃。”他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从前的刻薄。

宁景禾愣着没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看我干什么?”谢东威别过脸,耳根悄悄泛了红,“医兵说你昨天没吃晚饭,倒下了谁管这些伤兵?我可没空替你捣鼓那些发霉的东西。”

她噗嗤笑出声,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温热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谢将军,你这是……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他哼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宁景禾刚把最后一点粥喝完,就见谢东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时飘出淡淡的芝麻香。是几块烤得酥脆的芝麻糖,糖块边缘还沾着些未碾细的芝麻粒,在物资紧张的前线,这算得上稀罕物。只是那糖色偏浅,看着就知道甜度有限——这时代的提炼技术本就粗糙,蔗糖里总混着些杂味,远不如她从前在实验室熬夜时吃的水果糖清甜。

“拿着。”他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你哪来的?”宁景禾捏着温热的糖块,诧异道。指尖触到糖块表面的粗糙,倒比想象中实在些。

“军需官那顺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说自己为了这几块糖,硬跟军需官磨了半宿,最后用半块军功换来的腊肉换的——他记得她从前最爱的就是蜜饯糖糕,虽知这前线的粗糖定入不了她的眼,却还是想让她尝尝甜。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牙齿咬开酥脆的外壳时,芝麻的焦香先漫开来,随后才尝到一丝淡淡的甜,混着点不易察觉的土腥味。换作从前,她怕是要蹙着眉吐出来,可现在只是慢慢嚼着,把那点微薄的甜味咽下去,抬头时眼里竟带着笑意:“挺好吃的,芝麻味很浓。”

谢东威喉结动了动,他自然尝过这糖,知道远不及京中精致点心,见她吃得认真,倒像是真觉得美味,心里忽然软了块。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嘴角。“沾着糖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微哑的磁性。

宁景禾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炭火燎过,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他伸手按住了后颈——力道很轻,像怕碰碎的瓷娃娃。

“别动。”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低笑一声,“你倒是不挑了。从前在府里,喝的茶水温差半分都要掀桌子。”

这话戳到了宁景禾的痒处,她嗔怪地看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觉得,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她说着,又掰了块糖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谢东威没躲,就着她的手咬了过去,牙齿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下。他慢慢嚼着,粗糖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时,竟觉得比往日甜了些。“是比之前吃过的所有都要甜。”

“那当然,”宁景禾挑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也不看是谁给的。”

原来习惯是这么容易养成的,从前觉得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现在竟也能品出滋味,就像眼前这个曾让他避之不及的人,如今掌心的温度,竟成了最安稳的依靠。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谢东威什么时候对女人有过这样的心思?军营里的弟兄常拿他打趣,说他怕是要跟战场过一辈子,他从不反驳,也觉得本该如此。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

可现在这累赘,却让他挪不开脚步。

宁景禾捧着那罐青霉素培养皿往后山山洞走时,心里还想着谢东威方才别扭的样子。山洞背风,温度恒定,是她选了许久的培养地,却没留意身后跟着的黑影。

直到手腕被猛地攥住,粗粝的绳索勒进皮肉,她才惊觉不对。几个裹着头巾的异教徒将她往密林里拖,嘴里叽里呱啦喊着她听不懂的话,刀尖抵在她腰侧,寒意刺骨。

他们开始用冷水泼她,山风卷着寒意钻进湿透的衣袍,冻得她牙齿打颤。有人用刀背拍打着她的脸颊,问谢东威会不会来救一个“没用的女人”,笑声像乌鸦的聒噪,刺耳又恶心。

她起初还想挣扎,可当手腕被绳索勒得失去知觉,当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当远处的火光越来越暗,她忽然就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