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醉死东莞六十载,惊醒林场十八春
那件旧工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看出正式格式的表格,狠狠拍在炕沿上。
表格标题隐约可见——《兴安岭国营第七林场职工接班申请表》。
门口的两个女孩吓得同时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麻松山还在剧烈地咳嗽,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手上传来的触感,是光滑的、充满弹性的皮肤,没有那些深刻的皱纹和厚厚的老茧。
胳膊抬起时,感受到的是年轻身体里蕴含的、虽然此刻虚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这不是梦。
这他妈真的不是梦!
老天爷……不,不管是谁……他妈的……玩我呢?!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恐慌、愤怒交织成的剧烈情绪风暴,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看着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申请表,再看看暴怒的父亲,哭泣的母亲,惊恐无助的姐妹……
上辈子就是这张表!
就是今天!
他懵懵懂懂,甚至带着点对正式工身份的向往和摆脱田间地头的庆幸,在上面签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从此走上了一条一眼能看到头、最终却是断崖的绝路!
不能再签!
死也不能签!
“咳……咳咳……不……我不签!”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还在痉挛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啥?!”
麻乐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彻底爆炸,脸膛涨成了紫红色,猛地一步跨到炕前,扬起簸箕般的大手就扇了过来:“我操你个血妈的!小牲口玩意儿!你还反了教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带着粗厚老茧、抡惯了斧头的大手,裹挟着风声,狠狠掴下!
(3)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麻松山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刚刚撑起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咚”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坯炕墙上。
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半张脸先是麻木,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舌头舔到牙床,似乎都有些松动。
这一巴掌,彻底把他从初醒的混沌和剧烈的情绪冲击中打醒了过来。
六十载卑微苟活的麻木外壳被彻底打碎,露出里面鲜活的、十八岁的痛楚,以及那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属于山林野性的凶悍和憋屈!
“乐军!你干啥呀!别打孩子!山子他才醒……”
母亲李秋兰的哭嚎变成了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试图抱住丈夫再次扬起的胳膊。
“滚开!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麻乐军正在气头上,胳膊猛地一甩,李秋兰就被搡得踉跄着跌坐回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爸!别打哥!”门口的大妹麻小燕也惊呼出声,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却被父亲暴怒的眼神吓得钉在原地,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
小妹麻小果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哭声都憋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麻乐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麻松山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不打?不打他还不上天?!啊?老子舍了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搭进去多少人情,塞了多少烟酒,才从会计那儿抢来这张表!提前退休!让你接班!正式工!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吃商品粮!多少人眼珠子瞪出血都抢不来的铁饭碗!你他妈倒好!昏睡一天醒来,张嘴就敢说不接?!你脑子里进屎了?还是让猪油蒙了心?!”
每一句骂声,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麻松山的心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话语里揭示的、冰冷残酷的未来!
正式工?铁饭碗?
狗屁!
只有他知道,这看似风光的铁饭碗,用不了几年就会生锈、碎裂!
林业资源枯竭,限额采伐,然后是大规模的下岗分流!
他麻乐军,这个此刻威风凛凛的副班长,用不了几年就会和他一样,拿着微薄的买断工钱,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再也挺不直腰杆!
而这张表,就是把他们爷俩,不,是把他们这个家,一步步拖向深渊的第一道绞索!
他接了这个班,爹提前退休,家里就少一份重要收入。
大妹会被为了彩礼尽快嫁给她那个酒鬼赌鬼丈夫,受尽折磨,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痛含恨而死。
小妹会因为交不起学费、家里需要劳力而辍学,一辈子困在这山旮旯里,重复着贫苦的命运。
娘会为了补贴家用,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