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梭
梭尖对着她,停在灯影边上,不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苏婉清没伸手。
她蹲了下来,蹲在那道裂开的垄背边上,把灯搁到面前。白芒铺过去,那半截木头就浮在光的沿上,再往外一寸是黑,往里一寸是亮,梭身不偏不倚压在亮和黑的中间那道界上。
像投出来的梭,算好了落脚的地方。
她先不动手。她把灯往左挪了半尺。
光跟着走。梭没跟。梭尖连偏都没偏,仍旧指着她蹲的方向。她把灯挪回右边,梭还是不动。方才那些须尖是追灯的,这柄梭不追。梭出了手,走的是经线,经在哪儿,它在哪儿。
她把这一点记下了。
灯焰在她蹲下来之后也矮了。火根那线青焰平日总往东歪,这一刻不歪,焰尖低着,一忽一忽朝那截木头上凑,像闻见了什么同类的气息。白芒铺到梭身上就不肯再往东走,光沿齐齐刹在梭尖前头半寸,半寸外的黑一动不动。
梭身上那根白里透青的线绷得笔直,从线槽里出来,贴着泥面往东边的黑里去,看不见头。她顺着线往东看,看不出去;又低头看自己脚边。梭走过来的那道垄沟,沟里的须尖不见了。
方才一排排白生生的须尖,从这道沟里消失了。
她凑近了看。不是拔走了,是压下去了。须尖全叫什么东西压进了泥里,压得齐平,一根压一根,一道挨一道,沟底平平的,平得能照出灯影。她用指尖碰了碰那层面。硬了。原本发软的深灰泥,这一层是硬的,指腹底下能摸到一道一道的纹,横一道,竖一道,横的压着竖的。
不是泥了。是布。
纬线压过经线,压一道,成一道布。这柄梭从东边黑里过来,走到灯影边上停住,它走过的那道沟里,须叫它一根一根压进了泥面,压成了布。
她站起身,回头往西看了一眼。
西边的垄沟还是沟,沟里须尖朝着灯,白生生一排,没压。东边这一道,从黑里到她脚边,成了一条平平的布脊,直得像在湿泥上量着尺画出来的。畦田把须牵成经线,东边有东西拿梭压着经线织,织一段,布脊往前爬一段。
爬到灯影边上,停了。
不是织不下去。是梭到了该有人接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脚边那层布面。布面是凉的,线纹紧,摸上去和巨布一个质感,只是没巨布那么厚,踩上去底下还能觉出软泥。布脊和垄沟之间有一道齐整的边,边上须尖还露着,白生生的,没压。
成布的和没成布的,界就在梭身上。
“布底下还有须么。”她问。
“有。”缝唇女人说,“须还在泥里,根还连着畦田。只是叫纬线压住了,它不往上顶了。压一层,它沉一层。”
“压到底呢。”
泥底下没答。
“你摸摸你田里。”她说。
泥底下沉了一息。缝唇女人的声音上来,比方才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犹疑:“我的须……”
“压下去了。”苏婉清说,“你牵的经线,叫纬线压住了。从东边黑里压过来,压到我灯边上。”
泥底下静了很久。久到灯焰跳了一下。
“畦田不织布。”那声音说,“我这田里,经是经,须是须,从来没有纬压上去过。压经的那只手不在我田里。”
“在东边。”
“在东边。”缝唇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东边灯照不到,我看不见。我只知道我的线一根一根沉了,沉下去的时候不是死,是踏实。须尖叫压住,它不挣。打我养籽到现在,须头一回这么踏实。”
“压得重不重。”
“轻。”那声音说,“压得很轻。脚踩实了才敢落纬线的那种轻,怕踩坏了什么。七代人里,会这么下纬线的,我只见过一个。”
苏婉清没问是哪一个。
她把这句话搁下了,搁得不动声色。她蹲回梭边,看那线槽。线槽里缠着的线白里透青,和她掌纹里那根是一个色。线绕得齐,一层压一层,绕得满,是新绕的。绕线的人手上有劲,也有耐心。
“这根线,”她说,“是从东边机子上过来的。”
“嗯。”沈夜阑在她身后。他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应。
“梭从东边投出来,顺着经线走,走到这儿停。发布页LtXsfB点¢○㎡”她说,“投梭的人在东边。接梭的人该在这一头。”
“该在这一头。”沈夜阑说。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她侧后半步,眼睛没看她,看那柄梭。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张着,那股理线的劲儿又起来了,指头一根一根微微动,像在凭空数什么。
“织布的时候,”她说,“梭投出去,对面得有人接。接不住,梭落地,纬线就松了,布上要出毛病。”
“出跳线。”他说,“梭不能落地。投出去的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