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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撤

八股棕丝铺成的路还在脚底下,光泽已经退了大半。发布页Ltxsdz…℃〇M

苏婉清左手提着陶灯,右手从沈夜阑腋下穿过去,扣住他另一边肩,半拖半架着往前走。棕丝被泥水泡胀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起先还听得见丝股绷紧的轻响,走出十几步,连那点响声也散了,只剩丝线一根一根松开的咯吱声,细得像老人牙缝里漏出的气音。

路两边是枯死的畦田。沟垄还没合拢的地方,成片的丝线蜷在泥上,原先织在丝里的东西都干瘪了,一缕一缕挂在残桩上,像被风吹空的蝉蜕,风一过,碎成末子。她不去看那些空壳里是什么。沈夜阑的记忆是叫这片田吃掉的,她不知道眼前这些东西里头,有没有他的份。

她们经过先前那片最大的畦田。缝唇女人坐过的位置,如今只剩一摊泥浆,泥面上留着一片人形的浅印,印子边沿齐齐排着八道棕丝断头,断头朝着八个方向,一道道垂进泥里,都散了头,没人知道哪股该接回哪儿。苏婉清没停,拖着沈夜阑从印子边上绕了过去。

身后的畦田在合拢。

她没回头。沟垄塌下去的闷响一阵追一阵,石柱松脱之后砸进泥里,声音发闷,传不长远。空气里翻着陈年泥土的腥气,混着枯丝干裂的味道。陶灯的火苗被她带起的风吹得一歪一歪,橘黄的光只罩得住脚边两尺。

沈夜阑的分量大半压在她肩上。他一直在抖,不是一阵冷一阵热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停不下来的颤。她腾不出手探他的额,只觉得靠在肩窝那侧的脸凉得反常,呼吸浅,吸进去的多,呼出来的少。

往哪走。他问。

往前。

前边是哪儿。

上去。

他应了一声,脚底下跟着她迈。走出约莫二十步,他又问:往哪走。

苏婉清没答,扣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些。

他开始自己数步子,声音压在喉咙里:一、二、三……七、八……数到九,卡住,嘴唇动了动,从头来:一、二……数乱一次,他的脚就钉在原地不肯抬,数字一断,路在他脚底下就断了。她在旁边替他接:他跟着:这才又迈腿。

路开始往上斜。坡上的泥整片整片往下滑,八股棕丝被泥拖着走,三股已经散了,散成一缕一缕棕红色,贴在泥面上拖出老远,像褪下来挂在荆棘上的旧蛇皮。她一脚踩空,左腿陷进去半条,泥没到膝盖,又冷又沉地咬着她,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鞋留在了泥里,顾不上捡,穿着袜子继续走。

棕丝在脚底下一根一根断。起初她还踩着八股走,后来八股剩六股,六股剩四股,断丝弹起来抽在她脚踝上,抽出细细的血痕。她不挑路了,专挑石柱根和没散的丝团落脚,落一步,试一步,试稳了才把沈夜阑的分量交过去。陶灯半扣在怀里,火苗贴着衣襟,她闻见棉布烤焦的气味,也没撒手。

刚才……沈夜阑忽然开口,底下有个人。是不是?

她……他眉头皱起来,手抬到自己脸上,指尖摸到嘴唇,摸了摸,又放下去,她嘴……

底下的话没了。他在喉咙里找那个字,找了几步路,没找着,手垂回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捏着一把空气。

苏婉清看着正前方。塌了。她说,都塌了。别看后头。

他说。过了一会儿,后头怎么了?

她没接这句。又走了几步,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叫什么。

她脚步没停。沈夜阑。

沈……夜阑。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三个字在嘴里各放各的位置,放得很生。念完,他安静了一段路,没有再问。

袜子磨穿了,她脚底板直接蹭在泥和碎石上,她自己没觉出疼,是后来在沈夜阑拖行的痕迹边上看见一串血印子,才知道那只脚破了。她没有停,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步子照样迈,只是落脚更轻了。

棕丝路断了一截。断口前头的泥还结实,她把沈夜阑拖到一根没倒的石柱根上靠着,自己也弯下腰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借着这口气,她两指搭上他腕脉。

腕子凉。按了很久,脉窝里才跳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慢得不像从活人身上数出来的。他低头看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看了片刻,没弄懂这是在做什么,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握得不紧,掌心是湿的,全是冷汗。

他说。

灯在……谁手里。

我手里。

他点点头,像把这句话记下了。记没记住,她不知道。

她翻过自己的右手,就着灯光看掌心。

灼痕还是那道灼痕,裂纹里却多了东西。一根白丝从裂纹这头生进去,那头出来,丝身埋在焦黑的皮肉里,只露中段,中段鼓起一个苞,米粒大,白得发青,苞尖压着一道极细的缝,两沿微微翘着,像两扇虚掩着、还没上门轴的门。火苗凑近时,那道缝里透出一丝凉,扑在她指腹上,灯芯随之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