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默的早餐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铁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和他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但那裂缝好像又长了点儿,从灯座那儿裂到了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表嫂关门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但铁柱发现了。他不敢确定那一眼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他太困了产生的错觉。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疑心生暗鬼。”他不是疑心,他是心里有鬼。

那只鬼就蹲在他心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一出来就闹,闹得他睡不着,闹得他翻来覆去,闹得他满脑子都是不合时宜的画面。

铁柱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七点半。又一整夜,又是这个点。他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皮沉,大脑却异常清醒。

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煎蛋下锅了。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脆响,还有热水壶烧开的哨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表嫂在做早餐。铁柱套上T恤——昨天表哥那件,还有点紧,但比刚穿上时松了些。棉的嘛,穿穿就泄了。他走出客房。

经过主卧时门开着,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凹进去一块,但人不在。表哥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他还在做梦的时候。铁柱走到厨房门口。

表嫂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她正低着头切咸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老式挂钟的钟摆。

“早。”铁柱说。

“早。”表嫂没回头,“粥在锅里,自己盛。”

铁柱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表嫂把煎蛋和咸菜端过来,两人对面坐下。

谁都没说话。

铁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有点老,边儿焦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前几天表嫂煎的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和着粥吃,香得能多吃一碗。今天焦了。铁柱嚼了两下,咽了。

表嫂也在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像在数米粒。她的筷子在咸菜碟里拨来拨去,半天才夹起一根,搁在碗沿上,又不吃了。

铁柱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白色的米粥,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盯着那层米油看了好几秒,看得出了神。

“你哥凌晨四点多才回来。”表嫂忽然说。

铁柱抬头。表嫂没看他,看着碗里的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睡了一会儿又走了。”她顿了顿,“说是有事。”

“表哥真忙。”铁柱接了一句。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忙什么?为什么凌晨四点多才回来?睡了一会儿又走?他不该问,这是表哥和表嫂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刚来的表弟插嘴。可那句“真忙”说出来,表嫂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嘴角自然动一下。

表嫂没接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

那口粥含在嘴里,她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那种——闷的、沉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味道。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地响,可它也抽不走这种味道。

铁柱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饭桌上的沉默最重,比山重。山压在身上,你可以喊;沉默压在身上,你喊不出。发布页LtXsfB点¢○㎡”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表嫂注意到铁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青紫色的,在颧骨上方,像两片淤青。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铁柱没有看到她的犹豫,他在低头喝粥。

粥喝完了半碗,他开始放慢速度。不是饱了,是不想太快结束这顿饭。结束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回客房躺着?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看书?每一样都像是打发时间,可时间是打发不完的。他在村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天一亮就下地,一直到天黑,累了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想这些?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多得用不完。时间多了,心事就跟着多了。

古人说“饱暖思淫欲”,他现在是“闲下来思一切”。一切不该思的、不能思的、思了也没用的,统统涌上来。

表嫂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她的视线从铁柱的眼圈移到他的脸上。十八岁的脸,棱角分明,颧骨有点高,是晒出来的那种紧实。十七岁就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