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孩子
曾经转过身后在心里骂过一句“傻子”的人。
每一个人被骗时的那一瞬间的感受——恐惧、愤怒、委屈、难以置信、自我怀疑、绝望——全部在同一秒钟内涌入那个男人的神经系统。
他的身体四肢同时向内侧蜷缩,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是不间断呜呜声。
老头收回了那根骨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10分钟。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咔嗒。
咔嗒。
咔嗒。
老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已经沉到楼顶下方的、只露出半个圆弧的黄白色大球。
他转过身,看了男人一眼。
然后他朝着客厅角落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微微弯了一下腰。
那个弯腰的角度不是鞠躬,不是行礼,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私人化的身体语言。那种语言的意思是:我做得还可以吗?
在他弯腰的那个方向的尽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颤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触觉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拽了一下某根看不见的绳子。
老头笑了笑,脚步轻轻地走向客厅角落,然后在空气中凭空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男人一个人。
他站起来。
他的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但他的脚站住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个从里面反锁的锁打开了。
走下楼,走出居民楼的大门,朝着最近的派出所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天快要黑了。
派出所的门开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明亮的光。
男人跪在那层光里,跪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和鼻涕和口水同时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身体里那根连接“道理”和“疼痛”的神经,终于接上了。
第一句话是:“我骗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块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得像一个七岁的、偷了同桌铅笔盒后被妈妈打了一顿的小孩。
他交代了所有事。
不只是那二十块钱。
是二十年来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偷窃、所有的“做公益”骗局、所有被他骗走了低保金的老人、所有被他偷走了伙食费的学生、所有被他骂过“傻子”的残疾人。
他坦白这些事情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有人在加速播放一段录音。
值班警察的表情从“又是一个来报假警的神经病”到“这人是不是吸了”到“等一下他说的是真的吗”到“天啊这些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他坐好几年牢了”的完整演变,用时不到10分钟。
“你等一下,你先等一下,”警察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在摸桌上的对讲机了,“你是怎么突然——”
他跪在台阶上突然转头往后看去,泪水和鼻涕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张湿透的面具。
他的目光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扇敞开的铁门,落在门外路灯刚刚亮起的街道上。
在那盏路灯的光晕下方,街道的路肩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面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面朝着跪在台阶上的他,面朝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铁门和他面前那个正在摸对讲机的警察。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在她身边,在她身侧略靠后一点的位置,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个子不高,整个人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脸上应该带着一个慈祥的微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傍晚时分陪孙女出来散步的老人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他的眼睛注视着男人的方向,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狰狞,没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男人重新转过头低下去,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额头和台阶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让在场所有警察都感到不适的真诚,“我知道错了。”
警察的手停在对讲机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灯——那盏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在光晕中旋转着往下飘。
警察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录音笔打开了,笔录纸铺平了。
手铐在男人伸出的双手手腕上咔嗒一声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