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南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朝她走来,手中握着一卷画像,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的心跳加速,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官爷……您……您叫民妇?”

衙役走到她面前,抖开手中的画像,对照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眼。画像上的女子容貌艳丽,气质高贵,与她此刻这副蜡黄脸、雀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衙役看了半天,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李凰飞连连点头哈腰,做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快步踏上了踏板,走进了船舱。

她走进船舱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微微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好险。

客船沿着运河南下,一路经过通州、天津、德州、临清、济宁,进入了江南地界。

这三日,李凰飞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白天大多时间待在船舱里,假装睡觉或看书,避免与其他乘客交谈。只有到了深夜,她才会上到甲板上,吹吹河风,活动一下筋骨。

运河两岸的景色不断变化着——北方的平原辽阔苍茫,麦田一望无际;进入山东后,两岸的山峦渐渐多了起来,郁郁葱葱;过了徐州,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河道变窄,两岸的房屋也变得更加密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特有的温婉和精致。

但李凰飞无心欣赏这些景色。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杭州。

宁王府。

皇叔。

第三日的酉时正,客船终于在杭州城外的码头上靠了岸。

李凰飞拎着包袱,随着人流走下船,双脚踏上江南的土地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与京城干燥的风截然不同。

她没有直接去宁王府,而是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她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要了一盆热水,洗去了脸上的黄褐色粉和雀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素面衣裙,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纂儿,插上一根白玉簪。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依然明亮而坚定。

她从包袱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信,又在外面加套了一个信封,上书四个字——“宁王亲启”。

她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宁王府侧面的角门,将那封信从门缝中塞了进去,然后在附近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着,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角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管事快步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到茶摊前,在李凰飞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拱手道:“这位娘子,可是从京城来的?”

李凰飞放下茶碗,站起身,微微一笑:“正是。烦请通报王爷——故人来访。”

戌时正,宁王府后堂。

宁王李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那封信,已经看了三遍。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看上去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倒更像一个隐居山林的饱学之士。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凰飞,目光复杂:“飞儿,你瘦了。”

李凰飞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她忍住了,只是笑了笑:“皇叔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李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来意,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皇叔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李凰飞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要萧绝的命。我要坐上那个位置。我要——成为大雍第一位女帝。”

后堂内陷入一阵沉默。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李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我知道。”李凰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股不屈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好。皇叔帮你。”

李凰飞的眼中,终于涌出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