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法绳捆恶游长街,旧识惊心叹命薄
真是!旁边有人附和,前头那个不提了,后头这个段好运,也是个杀千刀的!招娣这命啊,也是够苦的!
苦什么苦!老婆子瞪了那人一眼,我看招娣这是福大命大!两次都躲过了火坑,这是老天爷保佑!换了别人,说不定就稀里糊涂嫁过去了,那才叫叫苦!
张招娣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身边这些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唾沫星子乱飞,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跟任何人争辩什么。日子是好是坏,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喜欢的人,就好好守着;不喜欢的,打死也不将就。旁人看着再风光的日子,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心酸。幸福这东西,就像脚上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刑车慢悠悠地从她面前开了过去,段好运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群跟在刑车后面,一窝蜂地往县城广场的方向涌去,骂声、议论声、叹息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张招娣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目送着刑车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段好运这个人,关于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下场的,张招娣多多少少听人说过一些。
这事儿,还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段好运退伍转业回乡,还不到半年,就撞上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那是一九七四年年底,麻阳县九曲湾金矿面向乡下公开招工。招工条件写得明明白白:优先招收乡下农家子女,家世清白、成分好,有初中以上学历,退伍转业军人优先。
段好运的名字真没白叫——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他各项条件刚好全对上了:退伍军人、贫农出身、初中毕业、身份清白。一路顺顺当当,就被矿上录用了,成了一名正式的井下矿工。
在那个年代,能进国营单位当工人,端上国家发的铁饭碗,那可是多少乡下人做梦都想的事!按月领工资、领粮票,到老了还有退休金,稳稳当当一辈子。
当年那座金矿经营得红火,金价年年涨。高考恢复之后,好多中专、大专毕业生都争着往这个里钻。矿上工人的年终奖金,比每月基本工资还高出一大截。
段好运刚进矿那几年,干活确实踏实。下井不怕苦不怕累,脏活累活抢着干,还评过矿区的先进工作者。
有一次下井作业,巷道上方突然掉石头,他为了护身边的工友,扑上去用身子挡,结果被滚落的碎石狠狠砸在右边脸上。当时就血肉模糊,右边脸颊的颅骨都断了,紧急送到省城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太阳穴到下巴的长疤。
从那以后,段疤子这个外号就叫开了。
矿上看他是工伤,又是为了救工友,给他评了先进,医药费全报,还调了个相对轻松的岗位。按理说,这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
可人心这东西,最难说。
再说莫春花。
莫春花从一九七九年摘掉头上那顶旧帽子之后,待遇终于跟普通贫下中农一样了,再也不用受旁人的白眼和排挤。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跟街坊邻居平起平坐。
可她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始终没生出儿子。公婆心里对她一直有隔阂,脸上冷冷淡淡的,话都懒得跟她说。
莫春花心里也憋屈。一方面想缓和跟公婆的关系,一方面也想给家里添个男丁。她瞒着家里所有人,一个人跑到金矿周边,靠黑市高价买粮度日,在羊毛毡搭的临时工棚里住下,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那时候,段好运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职工宿舍里,住得实在憋屈。他看矿上不少人都在外面搭临时工棚,也动了心思。
他在办公楼左边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了块空地。每天下工之后,就悄悄从矿上往回运东西——杉木、竹席、木板、羊毛毡、铁钉、铁丝,一趟一趟往回搬。趁着休息的工夫,自己动手盖房子。
他还从采矿工区接了自来水管,又从办公楼外接了公家的电线,电费一分钱不用自己掏。屋里装了两盏灯泡,一到晚上亮堂堂的。
就这么着,他亲手搭起了一套简易的二室一厅,另外还隔了一间杂物厨房。
这工棚的位置也好,出门不到一百米,就是一条直通矿区的柏油大马路。路两边立着两栋三层高的苏式青砖瓦房,沿路是矿区集体宿舍、大小食堂、锅炉房,还有男女分开的公共澡堂。
段好运脑子活,在自家客厅临街的一面开了扇大窗户,平时就在窗口卖点油盐酱醋、糖果烟酒,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
矿上井下是三班倒,他空闲时间多,大半日子都守在这工棚里,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大半消磨在这个地方。
那时候矿区有不少这种临时家属棚。所谓临时家属,就是矿工的老婆孩子户口不在矿区。当年子女户口一律随母亲,只有男矿工本人能领矿区的定量口粮,家属没有粮票,只能去黑市高价买粮。国家不发定量,住房福利也享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