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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大喜之日遇血脉,父辈为子谋前程

边伸手紧紧握住张宽顺的手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养大成人的儿子,早就和自己生分了。当年是他主动舍弃骨肉,从律法层面来说,二人的亲缘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一旁的滕夭夭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外孙,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酸楚与难以言说的欢喜,就安安静静立在侧边,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张志云身上挪开。

“舒老师,您大老远奔波过来,实在是稀客,快,请落座!快坐下歇一歇。”

张宽顺手脚都有些僵硬,结结巴巴地开口招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沉甸甸闷得难受。

“舒伯伯,您快请坐。”张田彩眉眼弯起,笑靥如花,快步走上前,给在座众人逐一沏上热茶。堂屋的木桌之上,满满当当摆着待客用的糖果点心,红红绿绿的糖纸衬得屋里多了几分办喜事才有的热闹喜气。

“义气老,快喊你亲爹啊。”旁边的伯母莫青妹走过来,坐在一旁,心里焦急,连忙出声催促张志云。

张智云望着舒细明那张陌生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庞,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斟酌,到最后还是把涌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腹中。秋日的天光渐渐暗沉,墙面浮动的光影一点点褪去亮色,微凉的秋风卷走了白日里仅剩的暖意。他身形猛地一僵,从亲生父亲舒细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慌忙低下了头,伸手拿起桌边的对联默默折叠,刻意避开两位长辈投来的视线。

秋末的黄昏来得格外仓促,白日里残留的热气还未散尽,山间蒸腾而起的白雾缓缓飘散,赤红的落日缓缓沉入西山,天地间漫开一层柔和昏黄的暮色。

“义气老,你这个名字,当年还是我亲手取的。”舒细明率先打破满室的安静,低声缓缓开口。

张志云心底透亮,往日张宽顺也曾悄悄同他讲过,如今亲生父亲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多半怀揣着私心。二人离散二十余年不闻不问,如今厚着脸皮前来相认,哪里是真心疼惜自己?这分明是瞧见张宽顺将他养育成才,想来坐享这份养育带来的安稳与体面。

“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怨恨我吗?”舒细明轻轻扯出一抹浅笑,笑意淡得如同天边流云,浅浅的笑意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不安。

“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晃而过,当年我被迫离开你的时候,你才刚刚降生五天。这般久远的旧事,我早就分不清心底还存不存在怨恨了。”舒细明眼皮轻轻垂落,眉眼间漫开一层落寞怅然,他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气,语气里裹着历经世事的淡然。

“呵,是吗?”张志云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像只苍蝇嗡嗡的叫似的。

“是啊,那时候你才出生仅仅三天,你的生母撒手人寰,抛下尚在襁褓的你。那段日子我自身处境窘迫艰难,还被划为右派处处受打压,连养活自己都要拼尽心力,实在没有半点余力哺育襁褓中的幼儿。”舒细明饱含一腔深情缓缓诉说。话音落下,两行清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一双浑浊却盛满疼惜的眼眸牢牢凝望着眼前的儿子,不肯移开片刻。

“爹。”张志云喉头一动,猝不及防轻声唤出这个搁置了二十余年的称呼。眨眼间,滚烫的泪水涌满眼眶,水雾层层叠叠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一声迟来的爹,骤然让舒细明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能动。苦等二十多载,他终于听见亲生儿子亲口唤自己父亲。他的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汹涌地溢满眼底,声音颤抖着哽咽开口:

“志云,我的亲儿,是爹爹亏欠你太多了,苦了你这么多年,我的好孩子。”

“爹,我不怪您。万般遭遇皆是命运的安排,命中注定我这一生拥有两位父亲,各有各的恩情。”张志云话说完,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生生将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压了回去,可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一重一重顺着脸颊滚落。

时光日复一日向前奔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歇。世间万物岁岁更迭,所有人类都在岁月里慢慢成长蜕变。岁月向来公允,不会偏袒任何一人,也从来不会亏欠任何一人。每个人行走世间,都会在流年飞逝里尝遍人生百态。

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过渡的旅程,从懵懂幼稚走向沉稳成熟,从冲动莽撞变得内敛沉着,从纯粹天真慢慢学会心思缜密。

舒细明把抓住儿子的手松开了:“如今我已然步入暮年,过往春秋积攒下的忧愁还未尽数抹去。孤身一人的凄凉孤寂便层层裹住全身。只怪岁月步履太过匆忙,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转瞬就成了尘封往事。再过一段时日,我便要彻底退出教育战线,卸下教书的担子。”

舒细明呆呆伫立在原地,目光失神望向远处的山野,浑浊无神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

“谁活在世上都有各自的难处,人终究都会老去。您只管放宽心好好过日子。往后年老了,自有家里晚辈照看侍奉,还有退休金安稳度日,不必忧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