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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苦劝烈属户,家事公事两难全

当夜,暮色沉沉地往夜色深处漫延,锦江两岸彻底坠入幽暗之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惨白的月光洒落在河面,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河岸上孤零零立着几株枯槁的苦楝树,光秃秃的枝干分外萧瑟,西北风呼啸而过,干枯的枝桠不住地颤抖,簌簌作响。

几名大队干部陪着张招娣,一同来到了张庆海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

“阿庆嫂,在家吗?”张招娣柔声开口问询。

屋内,张庆海早已搂着妻子熟睡,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搅醒了他的好梦,他满心烦躁,朝着门外粗声喝道:“天都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难不成撞见鬼了?这么深的夜里,找我婆娘到底有什么事?”

夫妻俩慌忙披上衣衫,拉开了房门。张庆海的妻子一抬眼,看见门外站着一队人,瞬间从睡意里惊醒,脸色骤然紧绷,失声问道:“你们……是来带我去做结扎手术的吗?”

孟致虎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沉声道:“今晚若是不落实,日后你再反悔逃避就更难办了。”说罢,他当即下达指令:“把张庆海带上来。”

这一声指令清亮有力,一下子把隔壁熟睡的老太太庆海妈也惊醒了。

“放肆!谁敢动我的儿媳,我这条老命跟你们拼到底!”老太太厉声呵斥。

其实早在张招娣叩门喊话的时候,早睡的张老太太就已经醒透了,压根没有真正入眠。她怒火攻心,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攥起床边的拐杖,怒气冲冲地冲到众人身后。骤然出现的老人,也让孟致虎不由得一愣。

岁月的风霜尽数刻在了老人的面庞上,年少时天真烂漫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半生磋磨留下的沧桑。她时而眉头紧锁,神色郁郁,多半都是因为生活里的难处,心中百般思量,郁结难解。

倘若把容貌俊秀的张招娣比作一枝鲜花,此刻的她正含苞待放,悄悄酝酿着盛放的光彩;若是将她比作一轮明月,这弯月儿尚且隐在云层之后,带着几分朦胧的心事,迟迟不肯全然展露清辉。

一九七五年的冬夜,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伙伴并肩而行,默契地一同收尾计生工作。锦江河畔寒风呼啸,凉意刺骨,两人心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心绪,一前一后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我送你回去吧。”孟致虎忽然把手里托着的物件交给身旁一名民兵,转过头,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开口提议。

夜色漆黑,孤身赶路难免让人心里发慌,张招娣没有推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孟致虎连忙快步追在身后,轻声叮嘱:“慢一点走,夜里路滑,小心摔倒了。”

不多时便到了张招娣家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身带着一丝浅笑道谢:“辛苦你了。”

“咱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孟致虎微微一笑,说完便转身告辞。

寂静清冷的冬夜看似波澜不惊,可方才这段同行的路程,已经在孟致虎的心湖里,掀起了阵阵汹涌的波澜。

一个人,尤其是男子汉,若是只有细致体贴,却缺少胸襟气度,终究算不上可靠;可空有一身气量,做事粗疏马虎,也很难真正办成实事。

旁人渐渐都明白了庆海老太太拼死阻拦儿媳做结扎手术的缘由。老人家一共养了三个孩子,二儿子当年在湘西剿匪时壮烈牺牲,是受人敬重的烈士家属。她一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几个孩子,命运却接连发难:大儿子跟着队伍从洪江坐船去往长沙,途中不幸落水溺亡。万般苦楚过后,身边就只剩下小儿子张庆海这一根依靠。可儿媳接连生下七个女儿,始终没能诞下孙子接续香火。

老太太年事已高,时常惦记着逝去的丈夫,总盼着能带着一份圆满去和故人相见。好几次重病缠身、游走在生死边缘,她都凭着这股执念硬生生撑了过来。在她心里,没有孙子传宗接代,便是无颜面对亡夫。她一直默默煎熬等待,总盼着七个女儿之后,儿媳能再添一个男丁。

所以当计生工作组登门劝说时,老太太再也绷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诉说,二儿子为国捐躯,是实打实的功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苦还要为难自家儿媳。她一边落泪,一边放了狠话,谁敢强行带儿媳去做手术,她就一头撞死,索性一了百了。

那个年代的老一辈人,大多被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束缚,重子嗣的执念如同空壳高粱一般,虚浮却又执拗。在旧时的认知里,膝下无子、断了香火,是天大的憾事,被视作很重的不孝。

传说舜帝瞒着父母自行娶妻,根源便是惧怕身后断绝子嗣。古之君子评价,舜帝不告而娶,实则是遵从孝道,正应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说。

这般心结难解,庆海妈便日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儿媳身后。儿媳下田砍白菜,她便拄着拐杖,颤巍巍紧随其后;儿媳到河边浣洗衣物,她就哭哭啼啼坐在河滩石头上守着;儿媳去碾米厂碾谷,她便裹着小脚,晃晃悠悠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