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探监断肠
身子,缓缓开口,“我们村里曾来过一位四川籍的上门女婿,在村子里安稳生活了五年。大队念他是外乡人,格外照拂,特意安排他做勤务,每天记满工分,日子自在宽裕,平日里也能上山砍柴割草打理私事。可他心性散漫,整日独自在山头哼唱山歌,村里人好意规劝,他非但不听,反倒屡屡与人起争执。后来妻子稍稍数落了他几句,他便以老家还有老母需要照料为由,径自带着一双儿女返回四川,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您瞧,这就是招上门女婿的隐患。还有燕江村的吴戈莲,家里也招了上门女婿,过门还不到三年,就因为宅基地地界和邻里起了口角,被旁人讥讽是外来的外人、乡下野种。这人一时心气郁结,竟在自家自留地的桃树上上吊自尽,抛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那时吴戈莲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幼子。”
“后悔……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彩花的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声音里浸满了悲凉。
“好孩子,别哭了,事情已然酿成,再难过也于事无补。你看,我特意给你炖了你最爱的腊猪蹄。” 彩花的母亲小心翼翼从竹篮里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猪蹄,轻轻放在地面上,柔声絮语,“当年你还在娘家的时候,家里日子拮据,总没能让你敞开吃饱。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我才舍得炖上一锅腊猪脚,姐妹几个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剩下的都要仔细收好,留着过年待客。都怪妈没本事,委屈你们跟着受苦了。”
彩花母亲抬起衣袖,一遍遍擦拭着止不住滚落的泪水。
“妈,您别说了。都怪我不孝,太过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执念,始终没能体谅您的一番苦心,反倒让您跟着受尽煎熬。” 莫彩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细碎又哽咽。
“彩花,如今再说再多懊悔的话也都于事无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念想,只管跟妈讲,我拼尽全力也会尽量成全,让你走得安稳一些。咱们母女这一世的缘分,到这里就要尽了,往后你的后事,我会托你哥哥姐姐好好照料……”
彩花母亲拎起竹篮,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步履颤颤巍巍,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监狱昏暗的走廊尽头。
她望着母亲苍老佝偻的背影,那双瘦小的小脚一步一跛,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严重弯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杆,一遍遍忏悔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满心都是愧疚:母亲半生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长大,自己却还没来得及报答半分养育之恩,就要奔赴绝路,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一想到母亲往后白发无人照料,她便心如刀绞,满心悔恨。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真的有来生,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犯下这般伤天害理的罪孽。
“哐当” 一声巨响,印着鲜红 “严禁入内,闲人止步” 字样的大铁门被重重锁死。
莫彩花独自回到监室,慢慢品尝着母亲特意送来的吃食,心里暗自想着,横竖都是难逃一死,至少要饱饱地走完最后一程。
一九七五年九月底,麻阳县要对一批刑事死刑犯执行枪决,判决早在两天前就已下达。
各公社、大队的批斗活动与梯田修筑大都告一段落,加上这一年又是农村推行计划生育最严的开端,县里便借着这次行刑,做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普法宣传。往年法院的判决布告只贴在各公社的专用布告栏里,村子与大队一级是见不着的。死刑向来定在国庆节前后两三天执行,一年一次,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乡里人都说:“年年猪过年,又拿哪府来踏地。”“杀年猪,迎国家。” 那时候的人们,总爱挤着去看游街示众的犯人,热热闹闹地围观枪决的场面。
为了保障计划生育工作顺利推进,也为了强化全县的法制观念,让老百姓知法、懂法、不违法,县人民政府开展了一场政治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宣传活动。县里出动了宣传车,车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是清亮的女高音,夹着一半本地土话、一半普通话,逐字逐句念诵判决布告。宣传车沿着锦江河走,从上游的锦和镇一直开到辰河口岸的九曲湾金矿,沿路宣讲。
秋风乍起,落叶归根;静水流深,孤夜月明。清风里裹着丝丝凄凉,秋雨中滴着淡淡清泪。
这一年,麻阳县前后处决了四名死刑犯,其中这名女杀人犯名头最响,引得全县人议论纷纷。行刑这天,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六周年的日子。秋雨绵绵,细如银丝,空气里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
麻坪堤上,一辆军绿色的刑车缓缓驶来,车顶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报着死刑犯的作案经过与判决结果。沿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车厢敞着,两边各站着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押着五花大绑的死刑犯。每个犯人背后都插着一块箭形木牌,上面用黑字写着 “杀人犯 ×××”,名字上重重打了个红叉,看得人心里发紧,胆战心惊。车头正前方,挂着一块白纸黑字的牌子,赫然写着 “刑车” 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