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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河覆舟,丧夫丧子万事悲

的眼角不断滑落。

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紧紧蹙起眉头,眼球胀痛得仿佛要脱出眼眶,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地喘息着,嗓音早已沙哑干涩。她双手死死攥住破旧的床沿,单薄的脊背跟着一阵阵痛不停绷紧,如同锦江河连绵不绝的潮水,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席卷而来。

接生婆与婆家一众女眷守在卧房内外,所有人满心紧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没过多久,宫缩来得愈发频繁猛烈,滕天夭用力攥紧床单,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苦苦支撑,满心欢喜期盼着腹中的孩子降生。

在接生婆沉稳有序的指引下,她用尽浑身气力使劲。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的深夜,一对龙凤胎安稳降生在了这人世间。

“真是好福气呀,是一对健健康康的龙凤胎。”捡生婆手舞足蹈地说。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响彻这间昏暗狭小的木屋。滕天夭望着怀中刚刚降生的龙凤胎,滚烫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男孩取名小龙,女孩唤作金凤。路老爹满脸喜色,他思索整整一夜,才为孙儿女定下这两个名字,往日心中所有忧愁烦闷,尽数被眼前这份圆满欢喜驱散,家中只剩下无尽的舒心与安乐。同年寒冬腊月,路比贵的二弟、三弟也相继成婚成家,路家的日子愈发红火,光景蒸蒸日上。

一九三五年十月上旬,滕天夭诞下二女儿路银凤。时隔一年,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中旬,她又生下三女儿路铜凤。

瞧见接连降生的女儿,公公脸色沉得难看,嘴里愤愤念叨:“又是赔钱货!”

滕天夭只把这番闲话当作耳边风,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她笑着宽慰自己,三个女儿并不算少,三朵金花满堂亦是福气,她尚且年轻,往后还能继续生育。

滕天夭平日起居行事,全都遵循湘西乡间代代传承的老规矩。她与家中长辈虽没有正式的宗教信仰,心中却十分敬重观音诞辰、药王生辰等各类民间传说里的神明,从来不会随意食用各类禁猎野味。一年四季农村各类节日与禁忌,她全都诚心恪守,半分不会怠慢。

路比贵正陪着滕天夭的三哥,驾着跑船在沅水河上往来贩运各类货物。彼时乡间各处对桐油的需求量极大,百姓日常生活处处都离不了它,是河运最要紧的大宗商品,菜籽油作为食用油次之,船上还顺带装运布匹、火柴等日用杂货。

这一趟船上足足装载了二十桶桐油与菜籽油,小船静静停靠在随风晃荡的桐油滩岸边,谁也没料到一场天顶大浪毫无征兆席卷而来。湍急冰冷的河水瞬间倒灌进船舱,船只狠狠撞上江心巨大的青石,硬生生断成两半。

船上所有桐油、菜籽油、山茶油、布匹、火柴等全部货物,连同船上十二名做工的船工,尽数跌入刺骨冰冷的洪流。暴雨裹挟着滔天巨浪不停翻涌席卷,满船货物与整条碎船,全都被滚滚江水深深卷进江底深处。船上十一人无一生还,湍急的流水将所有人的躯体冲散带走,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打捞上岸。

包含丈夫路比贵在内,六条鲜活的性命,就这样凭空消散在江河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狠狠砸在了滕天夭的身上。此时滕天夭腹中还怀着六甲,骤然听闻丈夫离世的噩耗,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悲苦攥紧。她呆呆伫立在江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心底只剩一片绝望。她一遍又一遍望向一望无际茫茫江水,心底万分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彻骨的悲痛浸透她全身,眼前江河辽阔苍茫,水里再也寻不到半分他的踪迹。世间所有光景仿佛一瞬间褪尽色彩,往后漫长的余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与寒凉。

娘家那边更是乱作一团。父亲痛彻心扉,变卖了家中数十条跑船,三哥也忍痛卖掉仅剩的两条货船,散尽家中全部积蓄,整日沿着江河四处搜寻打捞亲人的尸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过后,昔日富足万金的家业一夜之间尽数散尽。往后的日子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家人从此坠入贫苦煎熬的岁月。

祸不单行,滕天夭终日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悲伤过度动了胎气,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不幸夭折。

接连两场天人永隔的沉重打击,彻底碾碎了滕天夭的心。她孤身静立在锦江河畔,凝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四周空旷寂寥,不见半分人烟。她好似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潭,苦苦寻觅逝去的爱人,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天夭,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婆婆匆忙快步赶来,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疼又焦急地轻声劝慰。

“妈,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真想一走了之,陪同路比贵到阴槽地府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