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柳树湾

。工地的负责人不知道那批水泥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看到签收单上盖了宏远建材的章,就当正常采购入库了。”

“那批水泥的签收单,是您签的?”

“不是。”钟卫国说,“签收单上签的名字叫钟卫国。”

他坐在藤椅上,时间正在他和他的倒影之间缓慢地流淌,像一段被拉长了的间隔,足够让他回忆起每一根线头的去向。“我在山水集团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东西比我能记住的多。但我从来没有在签收单上签过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那批水泥进工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岗了。签收单上的名字,是我弟弟代签的。”

“钟卫民?”

“嗯。他帮我去工地上看了一眼,帮我把最后那件事走完了。这件事只有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石榴树的叶子。“是我让他去的。我说有一批货需要有人确认一下,他说行。”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风把月季花的枝条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钟卫国在山水集团干了二十年,但那批水泥最后一道手续是他弟弟代签的,两个人都没有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痕迹。他不确定钟卫国是在哪一刻决定把钥匙交给赵长河的,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不会回头的决定。

“方远来找您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留下来?”

钟卫国沉默了片刻。“他说——他在山水集团待得太久了,有些东西不能一直放在那儿。他说他不确定谁会来拿,但如果真的有人来了,那个人应该是需要它的。”

他站起来,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走到墙角的月季花丛旁边,弯下腰,从花丛底部的泥土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边缘已经被泥土磨花了,边角有几道细微的锈痕,像是藏在泥土里很久了。他解开铁盒的搭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没有打开,直接递了过来。“这是方远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那把钥匙,就把这个给他。”

他接过那张纸,没有展开,先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纸面干燥而微凉,比他想象中更厚一些,像是被叠了好几层,捏在手里有一种压紧的、被折叠了很久的感觉。

他看了钟卫国一眼,老人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上,视线落在那丛月季花上,像一个正在等待门重新合拢的人。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默读,第二遍是读出声音来,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信不长,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不是为了做一个项目,是为了用项目做掩护,把资金从山水集团的账上洗出来,通过赵老三的矿、宏远建材、顺达运输三个通道,分散到不同的个人账户里。第二件事,那批水泥是这条通道里的最后一批实物。从那之后,山水集团在寒江就不再走实物了,只走钱。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被放在纸面边缘的骰子,等待着他掷出点数来决定它该停在哪条路上:“如果你查到了这里,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寒江水泥厂。”

他看过之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和赵长河那把钥匙、方城写的那张纸、方远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和钟卫国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被缓慢铺开的路。

他沿着村道往外走,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经过之后,柳枝条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他走出柳树湾的时候,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秸被翻晒过后的干燥气味。那把钥匙还在他口袋里,那几页信纸叠在一起,像是被他重新校准过的图钉,正在从地图的边缘缓缓向中心靠拢。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不是为了做一个项目——是为了把钱从一条账上搬到另一条账上。水泥是最后一批实物证据,从此以后他们只走钱,不再走货。

钟卫国把最后那扇门推开了,他只需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