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提货单
结构相对清晰的轮廓说:“这个字的捺笔,收尾处有一个向上挑的弧。字典里有没有哪个字的捺笔在收尾处会有类似的形状?”
年轻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了翻,取出一只放大镜放在纸上,自己先凑近看了看。隔着几秒的安静,他只说了四个字:“这个字是‘赵’。”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捺的收尾向上挑的角度很特殊。这个字的下半部分笔画复杂,整个字的轮廓被压出来之后,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更密。你想查什么?”
祁同伟看着提货单背面的空白纸面,那条压痕已经不在了,但他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谢谢。”他把字典合上放回柜台,把提货单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走出了那间旧书店。
他站在书店门口,阳光落在肩上,有些温热。他看了那道压痕很久,久的像是在确认它在。赵。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姓氏。不是“钟”,不是“方”,不是“刘”。之前出现的线索里没有这个人。又或者说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被解码。
他沿着街道走回宾馆,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拿出那张提货单,又把背面看了一遍。那道压痕已经不容易被认出来了,可能是经过折叠和移动,光线角度变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把它补齐了。现在他知道它在那里,不需要再对着光去辨认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在宾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偏西的角度向暗蓝过渡,像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墨色被均匀地涂抹在天空上。他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亮痕彻底消失了。
赵。在他和水泥之间,还隔着一个人,替他挡在整条线的末端,也是马德胜和韩东分别离开的原因。他把它放在那里,没有急着去翻它——他需要先确认马德胜在哪。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被接起来,老徐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还未完全结束的忙碌感:“你还在汉东?”
“还在。马德胜那辆车,停在老街上,能不能查一下他离开之前有没有买过长途车票?”
“车站那边我找人问了。他走的时候不是坐大巴,是坐火车。三天前的记录,从寒江到汉东的车次。”
“几号车厢?”
“硬座,座位号是中间车厢。他拿的行李不多,没有托运记录。”老徐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条线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要被从一条绳子上解下来。
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马德胜坐着火车来了汉东,但不是作为逃犯来的,没有用假身份证。他是来交东西的,或者是来当面说一件事的。交完了之后消失了,像一块石头被沉进了水面以下。
他在那道光旁边站了很久,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让它落稳,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的牛皮纸信封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像一个静止的计时器。他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纸张微微发温,像是被光照久了之后积攒下来的一丝余热,还停留在指尖上,没有消失。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宾馆房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放空了的容器。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暖黄变成了银白,从银白变成了灰蓝,夜正在变深,那些碎片也正在缓慢地落进各自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