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钟家巷
只有一根锈蚀的铁杆立在那里,杆顶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钟家巷”三个字。
他在巷口下了车,付了车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巷子不深,大约一百多米,两侧是住户的门面,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条伸展开来覆盖了巷尾大半片区域,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亮斑落在墙面上。
他沿着巷子走进去,数着门牌号。17号在巷子中段偏里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门面不大,一楼的木门上了漆,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门框上方的墙面有一个铁质的门牌号,数字有些歪斜。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被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空气吸收干净。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脊背有些弯,但眼睛很亮,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到他的外套、他的鞋、他身后巷子里的光线,又回到他脸上。
“找谁?”
“请问钟卫国在不在?”
老人没有回答,先看了他几秒,然后拉开了门,转身往里走,说了一句:“进来吧。”
祁同伟跨过门槛。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木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年画。老人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是山水集团那边的人?”
“不是。”祁同伟说,“我是从寒江过来的。有人给我一个地址,让我来这里找一个人。他说这里的人知道那批水泥的去向。”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一块在慢速磨刀石上过了好几遍的刀刃,不锋利,但足够感知表面的细微起伏。他在那把旧沙发上坐下来,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地散出来。
“那批水泥,是我让人转走的。”他说,“我姓钟。钟卫国是我弟弟。我是钟卫民。”
祁同伟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窗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截没有走完的路。钟卫民这个名字他没有在任何资料上见过,不在山水集团的员工名单上,不在宏远建材的注册记录里,也不在方远的通话记录中。但它出现在刘卫东弟弟那张纸的第一行,像一枚被藏在旧抽屉底部的棋子。
“您认识刘卫东?”
“认识。他来过一次。”钟卫民把烟灰弹进手边的铁皮罐里,“他跟我说有人会来找我。他说那个人一直在追那批水泥的下落,追到汉东来了。他说如果那个人来了,让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那批水泥从广源仓储的仓库被转走之后,去了哪里?”
钟卫民沉默了一下,把烟按灭在铁皮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一个旧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那批水泥的提货单。提货人不是山水集团的人,也不是宏远建材的人。提货人叫马德胜。”
祁同伟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纸张边缘有一些磨损,像是已经被反复打开过好几次。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提货单,字迹潦草,但日期、数量、提货人签名都写得清楚。
提货人那一栏写着“马德胜”三个字。顺达运输的马德胜。不是韩东,是马德胜。第一批提走了六成,第二批提走了四成。一百二十吨水泥,马德胜用自己的名字提的,没有用韩东的货车,没有用韩东的名字。
马德胜在那之后去了哪里?他在寒江的时候说那笔钱转到了汉东,但他没有说他本人也来了汉东。
“他人呢?”
“不知道。”钟卫民说,“他把水泥提走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把那些水泥运到了什么地方。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批水泥不是用来盖房子的。”
祁同伟握着提货单没有说话。钟卫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我让人跟着那辆货车走了一段。跟到第一个岔路口,那人就回来了。”
“那个岔路口在哪?”
“岩桥。”钟卫民说,“货车往岩桥方向拐了。那条路的尽头是祁家村。”
祁同伟的手指在提货单边缘停住。岩桥。祁家村。他爸在年夜饭桌上说过——村东头那几亩地,前两年有人来问过价。他不确定那批水泥和那几亩地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两条线第一次在地图上碰在了一起。他把提货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钟家巷。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得很短,像一团深色的墨迹贴在地面上。他站在巷口,把信封放进口袋,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马德胜从寒江来到了汉东,用他自己的名字提走了那批水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