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廊

全沉成了暗青色,云层底下那线余晖已经消失不见了,路灯的光在灰墙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亮斑,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他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面墙上,但并没有在看着它。他正在把下午跟赵新发的那段对话重新拆开来看了一遍——赵新发站在走廊口的时候,感应灯亮了一瞬又自动熄灭了,他的表情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处于光线刚照到但还没完全看清的阶段。

但那句话——“赵老三是我堂哥,但他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每一个字都在试图跟他拉开距离。赵新发想表达的是“我不是他”,他不想被人跟赵老三放在一起看,但他站在那扇门后面的走廊里,整栋楼都是他的。

他站的位置,比赵老三的矿更靠近山水集团在寒江的中心,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他站起来,把营业执照和合同的复印件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起外套,关了灯,下了楼。今晚他打算去一趟城东宾馆,不是去问赵新发什么,是想看看他晚上还回不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如果他回来了,说明他还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已经被盯上的人。

他步行了大约半小时,到了宾馆门口。大门还开着,前台换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祁同伟没有进大堂,先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但没有喝。隔着一条马路,宾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停在下午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确认那辆车没有发动过,然后穿过马路,推开宾馆大堂的门。挂在门框内侧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像是一个提前通气的声音。

前台那个年轻人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像是习惯性地不想让客人看见他在干什么。“住店?”

“找人。206的赵新发回来了没有?”

“206的客人下午出去之后,还没回来。”年轻人低下头看了一眼登记本,“他的房卡还在前台,没拿走过。”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没说。但房卡在,应该还要回来的。”

祁同伟站在前台前面,大堂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微微反光,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是暗的,没有人走动。

他没有继续往前台问什么,走到大堂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等赵新发回来,或者等他到后半夜才回来,或者等他发现有人在等他就干脆不回来。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把目光放在宾馆大门的玻璃上。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意,带着街道上晚间的尘土气息,大堂里很安静,前台的人偶尔翻一页手机,没有其他住客进出。

他等了大约两个小时,等到十一点多,大堂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过。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前台:“如果他回来,不用告诉他有人找过他。”

他转身走出宾馆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晚间才有的凉意。他没有回头,沿着建设路往县局的方向走回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在下一盏灯下继续拉长。

他推开宿舍的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自动熄灭了,但他已经跨进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内停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窗帘没有拉,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走过去,在窗台前站了一下,那道亮痕安静地停留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拉直的线,还没有被打结。他伸手拉了一下窗帘,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粗糙,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热水打在面盆底上,发出持续的冲刷声。他洗完脸之后没有立刻擦干,先让水珠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拿毛巾按了一下。

他躺下来,关了灯,那道亮痕还在墙面上,只是比刚才窄了一些,像是被窗外的风吹动了一下窗帘之后发生的变化。

他闭上眼睛,那棵石榴树的枝条还在他脑子里轻轻晃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在翻动,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