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墙根
排水沟边沿停住了。
排水沟里的水很浅,清澈见底,贴着沟底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断掉的草茎,草茎被水流带着慢慢地转动,像一支搁浅的秒针。
他没有急着看墙根,先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观察了整个后院的布局。院墙是红砖砌的,高度大约两米半,墙根处有一截水泥护坡,坡度平缓,雨水顺着护坡流进排水沟。
护坡表面粗糙,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细密纹路,像一张放大了的皮肤。
车棚的侧后方正好对着这一段护坡,从车棚到院墙之间有一小片水泥地,大约两米宽、三米长,地面有被拖拽过的痕迹,不重,但在光线下能看出几道浅浅的擦痕。
他蹲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在护坡与地面相接的那条线上来回移动。阳光从头顶偏东的方向照下来,在那道交界线上制造了一明一暗的边界,亮的半边是水泥护坡,暗的半边是墙根的泥土。
他伸手拨开墙根处一丛枯草,草茎已经干透发脆,手指一碰就断了。
枯草被拨开之后,露出底下一段硬实的土面,上面有三道浅痕。
他凑近了一些,那三道痕迹的走向是横向的,从车棚方向延伸到排水沟边缘,在沟沿处消失。间距均匀,大约两掌宽,边缘整齐,不像被随意拖拽时留下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抬放、调整位置时压出来的。
他在中间那道痕上停住了目光——那条痕迹比另外两道略深一些,像是承重最多的地方,底部的土面被压得平整光滑,像被磨过的石头表面。
他伸手在中间那道痕迹上摸了一下,指尖沿着凹陷的走向慢慢滑过去,感觉到土面被压实之后的硬度。那种质感不像是一次形成的——更像是同一个重量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落了很多次之后才压出来的。
如果是某样东西被拖拽过一次,痕迹不会这么规整;反复拖过好几次之后,边缘才会被磨得这么齐。三道痕迹对应三次搬运,或者三次取放,时间间隔均匀,每次的位置都落在同一个宽度上。
他蹲在那儿没有起来,目光沿着三道痕迹的走向慢慢移动,从那丛枯草被拨开后露出的起点一直延伸到排水沟边缘。
在沟沿处,痕迹突然消失了,像是那件东西在那里被抬了起来,然后越过了沟沿。
他没有踩到那些痕迹,也没有触碰它们。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田埂上听得格外清晰,像一截被折了一下的干树枝。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丛已经被拨开的枯草和那三条安静的浅痕。
阳光正在移动,它们在地面上的阴影也跟着变化——稍微偏了一些角度,那三道痕比刚才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记住了那个角度和那个时刻的光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没有跑。
回到老槐树底下跨上摩托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灰色的屋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整,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拧动钥匙,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通过坐垫传到脊背上,微微地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也跟着一起颤。
回县局的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加速,保持着跟来时一样的速度。刘长河可能不知道那些痕迹还在,也可能知道但觉得没有人会看。但那道最深的痕迹在他指尖留下的触感还保留着,像一条闭合的河床被重新摸到了轮廓。
他回到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三道痕画了出来,旁边标了方向和距离。
他在那道最深的痕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三个字:“受力点。”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然后端起了桌角的搪瓷杯。
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喝下去那股凉意正好把嗓子里的干涩压住了。
祁同伟下杯子,没有急着合上笔记本,先让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那三道浅痕的样子还留在脑子里,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像刚从土里拓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