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天

刑警大队在县局主楼东侧,单独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白瓷砖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雨水顺着墙面淌过,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发布页Ltxsdz…℃〇M

楼门口没有挂什么气派的牌子,只在门框旁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白底黑字——“寒江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字体方正,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祁同伟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扇很久没有被人认真推开过的门正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栋楼里的东西都旧了,但还能用。

走廊里迎面扑来的气味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旧卷宗和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纸页发潮之后翻动时散出的霉味,烟灰缸里隔夜的烟蒂被水泡过之后散发的那种涩涩的焦味,全都混在一起,粘在空气里。

那是上一世他在省厅档案室坐到深夜时习以为常的气味,他以为早就忘了,但一闻到就能立刻辨认出来。

他站在门内大约两秒,左手扶着门框,右脚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不必要的东西留在门外。

走廊左侧第一间门开着,门框上钉着一块“值班室”的牌子,油漆褪了大半。里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背对着门口,正往一只搪瓷缸里倒热水,水汽升起来在日光灯下翻卷着散开。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先拧上了暖水瓶的木塞,转过身来,把祁同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新来的?”

“祁同伟,刑警大队,今天报到。”

那人放下暖水瓶,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一串钥匙出来。钥匙哗啦响了一下,被他从台面上推过来。

钥匙划过桌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祁同伟接住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上的凉意,那人说:“二楼楼梯口右转第三间,你的。刘队一会儿找你,你先上去。发布页LtXsfB点¢○㎡”说完就又弯下腰去拿暖水瓶,像是祁同伟已经被他处理完了。

祁同伟转身上了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棱角磨得圆滑,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低响,灯管里端发黑,像是已经闪了很久,但没有人来换。

他数了台阶,一级一级地数,不是刻意在数,是一种在陌生空间里本能确认自己位置的习惯。

十六级台阶,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左转,走廊地砖的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米黄色,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右转第三间的门牌上贴着一张空白标签,没有写名字,像是这间办公室已经空了很久,等着有人来认领。

他开了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靠墙一张旧办公桌,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像刚被人仔细擦过,擦桌子的那道湿痕还没完全干透,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没有抹匀的水光。

桌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搪瓷杯,杯壁是白色的,沿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深色的铁胎,不新,但洗得干净,杯底垫着一张小纸条。

祁同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黑墨水,笔迹硬朗,收笔干脆,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把每一句话都控制在刚好的长度里——“杯子是你的,不用还了。”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在那张纸条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把它放下,拇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到蓝黑墨水干透之后微微凸起的笔痕,然后把纸条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没有用力,让抽屉自己滑到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坐下来。椅子有些年头了,坐垫里的海绵已经塌下去一块,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微微陷了一下。

他没有调整姿势,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窗户朝北,外面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山墙,墙面上有一个旧空调外机支架,已经锈空了,空荡荡地悬在那儿。

没有风景可看,但这种没有任何东西的景致反而让他放松——他不需要去适应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来填就行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搪瓷杯的杯沿,指尖在那个磕痕上滑过,边缘光滑,被磨过很多次了。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敲门的人没有推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三楼尽头。”嗓音不高,语速均匀,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不浪费任何一个字。

祁同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出了门。上三楼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台阶,十六级,跟一楼到二楼一样。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寸头,短发灰白,穿一件旧夹克,领口泛白,像是洗了很多次。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右耳上别着一根没点的烟,左手压着卷宗的一角,防止被窗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