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腊月二十九
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根下堆着几捆劈好的柴,上面盖了塑料布。堂屋的门开着,电视里的晚会节目还在放着,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和几块糖果。
祁同伟在堂屋的木沙发上坐下来,他爸关了大门,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
“吃了吗?”他爸问。
“吃了。”
“冷不冷?”
“不冷。”
两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念一段串场词,声音压低了之后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他爸坐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但并没有在认真地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彼此都熟悉、但太久没有使用的分寸感。
“镇上的事,”他爸开口了,“我听说了一些。有人说你在岩桥那边查了一个案子,搞得不小。”
“嗯。”
“弄完了?”
“弄完了。”
祁思远点了一下头。“那就好。”他没有问细节,没有问“你有没有吃亏”或者“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他可能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坐在那里,继续看电视,偶尔伸手拿一颗花生剥开,花生壳落在茶几上,清脆的碎裂声。
祁同伟也伸手拿了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粒放进嘴里。他爸剥花生的动作跟他记忆里一样,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开了,不费什么力气。他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剥着花生,电视里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响。
“爸,”祁同伟开口,“过完年,我可能会去县里培训一段时间。”
他爸剥花生的手没有停。“去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那你忙你的。”
祁同伟把手里剥好的花生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廊檐下面,光线不算亮,但足够把整个小院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云层薄薄的,可以看见几颗星,冷而清澈的光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烟味,隔着一道院墙,旁边人家的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模糊而温暖。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堂屋里。他爸已经把花生壳收拾好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喝点水,刚烧的。”
祁同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烫,他慢慢地咽了下去,杯子搁在手心里,隔着杯壁能感觉到一股热度正从指尖往上蔓延。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他最后一次回这个院子的时候,是孤鹰岭出事之前的前一年,那时候他爸已经很老了,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电视,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
那天他说“爸,我调去省厅了”,他爸点了点头说“那挺好”。那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没有多看一眼就关上门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倒是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他爸起身送他时那盏廊檐下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爸,”他说,“我今晚不走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我给你把东屋的被子找出来晒一下。”他站起来,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子有点潮,晒过就好。”
祁同伟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口。
他端着那杯水,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很轻的、不灼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