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件
果田卫东在电话里说“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事实”的时候,他已经是市安监局的人了,那说明市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有一部分人不想让这些东西被翻出来。
那应该往哪里送?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没有拨过的号码。侯亮平。京州检察院反贪局。上一世侯亮平是他的兄弟,也是最后一刻把他逼到孤鹰岭的人。这一世他们还没有见过面,但那个号码一直在手机里存着,从重生第一天就在。
他看了那个号码很久,把手机放下了,没有拨。
不是时候。如果他现在把东西送到侯亮平手里,整个案子就变成了“京州检察院介入”,上面会有一整条流水线把这件事从寒江连根拔起。
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有证据,没有足够的人证——赵大勇愿意说话,但赵大勇只是一个受伤的工人;陈继成愿意作证,但陈继成的身份是村会计;赵老三手里的东西他拿到了,但赵老三本人还没有松口。
如果现在就往上送,检察院下来的人面对的是一堆纸上写的东西和一个不说话的赵老三,案子可能被拖住、被磨平、被转入“进一步核实”的循环。
他需要赵老三本人开口。或者,至少让赵老三知道他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在赵老三自己手里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好,出了办公室。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半刚过,天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水泥地上,像一道被拉歪了的栏杆。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幕上有一道细细的橙红色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明天他要去一趟赵家湾。不是去矿上,是去赵老三家里。
他还没见过赵老三的老婆孩子,但上一世他知道,赵老三有个女儿,在县城读初中。
赵老三再狠,对他女儿还是好的。如果赵老三知道他手里有东西,知道他下一步可能走哪条路,他会在自己的利益和他女儿之间做一个选择。祁同伟不确定赵老三是哪一种人,但他需要去看一眼。
烟快抽完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个他认识号码——县人民医院的座机。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像是护士站的人:“请问是祁警官吗?这边有人留了一份东西给你,说是让你今天来拿。”
“谁留的?”
“他说他姓田。”
祁同伟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里的雪面照成一片温暖的黄。他没有犹豫,骑上摩托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夜风比白天更硬。他从岩桥骑到县城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钟,路上没有多少车,摩托车的大灯照亮前方的柏油路面上一条窄窄的光带。他骑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到了县医院,他停好车,上了二楼。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值班台后面整理病历,看见他来了,从台子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下午有人送来的。他说你认识他,就没留名字。”
祁同伟接过信封,重量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页纸。他道了谢,没有当场打开,拿着信封下了楼。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只有三行字,笔迹硬朗,跟他在档案袋里看到的那张手写便条的笔迹不同,更用力,像是写的人刻意把字写大了一些。
第一行:那个姓郑的安监局办事员,是孙国良的线人。第二行:每个月的信息从孙国良办公室流出去,走姓郑的手。第三行:赵老三收到消息之后,给孙国良小舅子的账上打钱。下面是日期,是今天的。
祁同伟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排熄灭了的店铺门面。风从楼之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冷的刺骨。
田卫东下午在休息室里说“有一部分是事实”,晚上就让人把这张纸送到了医院。
他没有直接交给祁同伟,没有打电话让他去拿,而是绕了一道弯,送到医院前台,留了一个“姓田的”的署名。这个举动本身传递了一个信号——他可以继续给东西,但他不想被看见和祁同伟站在一起。
田卫东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一种平衡:他承认了部分事实,也在用这张纸把最后那截链条补上。但他不会亲自站到台前来。
祁同伟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跟陈继成的账本原件放在一起。一个信封压着另一个信封,在胸口的位置贴着,重量不大,但感觉沉甸甸的。
他跨上摩托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医院楼上亮着的那几扇窗户,有一扇是护士站,另外几扇是病房。他不知道田卫东是从哪一间病房里出来的,但那张纸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发动引擎,摩托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平稳下来。他拧了一把油门,调头往岩桥的方向驶去。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刮过露在外面的皮肤,但他没有放慢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