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烤红薯

祁同伟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坐着,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树,枝条上压着一层薄雪。饭盒的热度透过塑料袋渗到桌面上,慢慢洇出一小片温热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村口。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风很大,吹得脸上生疼。早餐铺子老板娘在门口扫雪,看见他过来,放下扫帚,朝他招了一下手。

“祁警官,你过来。”

祁同伟走过去。老板娘压低声音:“那个穿灰衣服的,今天早上又来了。在我这儿买了两个包子,坐了一会儿,问我‘陈继成家怎么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继成谁啊,我不认识。他就走了。”老板娘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他走的时候,往你们派出所的方向去了。”

祁同伟点了下头,出了门。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在早餐铺子买包子,问陈继成家怎么走,然后往派出所方向走了。这说明他的目标明确,并且不介意暴露自己在打听。一个人不介意暴露,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是他在传递一个信号——他在。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把几份旧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把时间线上的日期逐条核实,确认没有缺漏。然后他打开笔记本,把周一要开会的事写在当天那一页的下面,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要去的这个会是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田卫东去年签发的整改通知是安全生产范畴。孙国良的“信息费”交易围绕安全生产例会展开。王德全的“初步结论”也是安全生产检查结果。

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挂在“安全生产”这根绳子上。周一坐在那个会场里的人,就是这根绳子上所有结的汇集处。

他合上笔记本。

四点半,他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到大院里,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烟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侧过头,一手拢着烟,吸了一口。大门口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像是被雪按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上一世在某个会议上听见的,一个从基层干上去的老领导说的,当时他坐在下面,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

那句话是:“你在这个位子上,做十件好事没人记得住,但有一件事你没做,那件事就会跟着你一辈子。”他当时觉得那个老领导说的是官场里的规矩。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抽着烟,觉得那个老领导说的可能是另外的东西——可能是他错过了一些本来能做的事,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祁同伟把烟踩灭,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廊里灯亮着,他经过值班室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坐在里面翻一本旧挂历,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日子。他没进去打扰,直接上了楼。回到宿舍,他开了灯,在床边坐下来,把桌上那只铝饭盒的盖子打开。

里面是四个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烤得微微焦黄,透着甜香,还带着一点热气。他拿了一个,掰开,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糯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把剩下的红薯盖好,放在窗台上。窗外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靠在床沿上,觉得屋里比平时暖和一些。明天是星期六,后天是星期天,大后天星期一。他还有两天半。

他躺下来,这次没有看天花板,直接闭上了眼睛。外面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