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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袋橘子

周一眼:“你当年从部队转业分到这儿的时候,也这么想过吗?”

老周愣住了。

祁同伟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雪比刚才小了一些,细碎的雪花飘着,落在他没扣严实的衣领里,凉得扎人。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看见街对面有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正在扫自家门前的雪,扫帚碰到台阶边沿,发出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刮擦声。那种声音让人安定。

上一世他没有安定过。他一直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后来弦真的断了,在孤鹰岭。

祁同伟把公文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朝岩桥村的方向走回去。

他需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继成,岩桥村的会计,今年五十九岁,干村会计干了小三十年。上一世陈继成没活到六十——赵老三那个矿炸了之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说“矿上早就有问题”的人。说了不到十天,中风,倒在村委会的台阶上。人没救过来。

祁同伟当时在省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听下文。他当时觉得陈继成很蠢——你明知道赵老三背后有人,你明知道说了也没用,你还说。蠢透了。

但他现在知道,不是陈继成蠢,是他祁同伟太聪明了。

聪明到后来没人信他。

陈继成家在三道拐巷子最里头,门前种了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祁同伟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刺耳声响。门开了,陈继成穿着一件对襟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

“祁警官?”他语气里带着意外,“你咋来了?”

“陈叔,进来说。”祁同伟跨过门槛,把门带上。屋里烧了蜂窝煤炉子,温度不算高,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里面是老照片,一个里面是几张盖了红章的证书——陈继成这些年的优秀会计表彰。

“你这大早上的,肯定不是来串门的。”陈继成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什么事?”

祁同伟在炉子边上坐下,伸出手烤火。炉面盖板上搁了一把旧铝壶,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他沉默了一会,跟陈继成对视。

“赵老三那个矿,账上有没有问题?”

陈继成的手指停在了炉子边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铝壶盖被热气顶着跳了一下,叮的一声。

“小祁,你这话从哪儿来的?”

“从我看见赵大勇那条断腿来的。”祁同伟说,“陈叔,矿上出工伤不给报、不送医院、拿一千块钱私了,这事儿说明什么?”

陈继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桌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皮面发黄的账册放在桌上。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按着。

“这上面的事,我不能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这事儿不是你能扛的。”

“你扛了多久?”

陈继成没回答。

“陈叔,”祁同伟说,“你今年五十九了吧?”

“……嗯。”

“你还要扛到什么时候?”

陈继成按在账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祁同伟没有催他。他把手从炉子上拿开,站起来走到桌前,离陈继成只有两步远。他看着陈继成按在账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老旧的,皮肉皱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截。上一世他在陈继成的葬礼上见过这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棺材边沿上,那块疤还在。当时他在想,这个人到死,手底下都压着东西。

“陈叔,我不是来让你站队的。”祁同伟说,“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需要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拿得出来就行。”

陈继成抬起头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我能拿得出来?”

“我不保证。”祁同伟说,“但我可以让你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拿着东西。”

陈继成看了他很久,久到铝壶的盖子又跳了一下,热气哧地喷出来。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爸不一样。”

祁同伟没接话。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继成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橘子,我吃了。”

祁同伟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雪又大了些。雪花扑在脸上,湿冷湿冷的。祁同伟把领子竖起来,沿着三道拐巷往外走。巷子窄,两边屋檐上的雪往下落,打在肩膀上的声音轻而密。他心里很清楚,陈继成那句话的意思——“你跟你爸不一样”——上一世他爸祁思远在镇里干了一辈子文书,到退休也没得罪过人,也没帮过人。他爸说过一句话:咱们这个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祁同伟上一世觉得他爸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