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面容模糊:苏晚的绝望记忆
它。接着刻第三个字。
“他”。
刻完,她停下。刀片还抵在盒底,没拿开。她看着这三个字,一条一条读过去:“保护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三个字。她已经不记得“他”是谁。她只知道这三个字很重要。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继续接交易活下去还重要。
她把刀片收起来,放回枕头下。然后拿着铝盒,重新坐回原位。她盯着盒子里的字,看了很久。光线暗了,字迹反着微光。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袋里那种空落落的疲惫。她把盒子放在腿上,双手抱住膝盖,把额头抵上去。
脑海里又浮现那张脸。
还是模糊。她拼命想看清,可越用力,越看不清。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带弟弟去河边,他踩水坑,溅了一身泥。她骂他,他笑着跑开。她追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两个人都笑。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可是现在,她想不起那光是从哪里来的。是阳光照的?还是他自己眼里有?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十三道裂缝。她开始数:“一、二、三……”数到第七道,她又停了。她发现自己的眼角湿了。她抬手摸,指尖沾到水。她没哭出声,也没吸鼻子。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铝盒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没擦。
她知道自己在哭,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正在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健康,不是自由。是记住一个人的能力。是能喊出“弟弟”并立刻看到他笑脸的那种能力。那种能力一旦没了,她就不再是姐姐了。她只是个名字叫苏晚的女人,穿着别人的旧衣服,右肩有疤,口袋里装着空盒子。
她张嘴,想再说一遍“保护他”。可声音卡住,喉咙发紧。她只动了动嘴唇,没发出音。然后她慢慢把脸埋进膝盖,双臂环得更紧。她的背微微起伏,但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不断往下掉,滴在铝盒边缘,顺着刻痕流进去,像要把那三个字泡软。
外头天完全黑了。
屋里没灯。她没去开。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袖口那个歪扭的太阳。指尖顺着蜡笔的轮廓走了一遍,从左边弧线到右边尖角。她记得这是弟弟画的。她记得他举着纸说:“姐姐你看,我给你画了个太阳。”她记得那天有风,窗帘吹起来,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可她现在想不起那张脸了。
她放下手,重新抱紧膝盖。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灰。那灰不是黑,也不是白,就是空。她知道弟弟存在过。她知道她为他做过很多事。她知道她还在做。但她已经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笑过。也许那都是她编的?也许根本没这个人?可如果没这个人,她为什么还要刻“保护他”?为什么每次交易完都会摸袖口?为什么右肩的疤一到阴天就隐隐发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离开。不是血,不是肉,是别的。是让她成为她的东西。她抓不住它,也喊不回它。它走了,就像水蒸发一样,无声无息。
她把脸埋得更深。
膝盖顶着额头,手臂箍着小腿。她的呼吸变浅,心跳很慢。她没睡,也没醒。她就在那里,在清醒和麻木之间,在记得和忘记之间,在是她和不是她之间。
铝盒还在腿上。
“保护他”三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它们的位置。她伸出食指,轻轻描了一遍。每一笔都熟悉,像小时候抄写生字。她描完,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外头巷子里的脚步声早没了。
风也没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关掉了开关。
她一动不动。
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一点紧绷的感觉。新的泪水没再流。她已经哭完了。不是不想,是没得哭了。情绪像被抽走,剩下的是空壳。她知道绝望是什么。不是大声喊叫,不是摔东西,不是撞墙。是坐在这里,明明什么都还在,却感觉一切都丢了。
她慢慢抬起头。
视线落在铝盒上。她把它拿起来,凑近眼前。虽然看不见字,但她知道它们在。她用手指再描一次:“保——护——他”。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把盒子合上,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上来。她没让它暖起来。她就让它那么凉着。
她靠着墙,慢慢滑倒在地上。不是躺下,是跪坐,然后侧身倒。她蜷起来,侧躺在水泥地上,脸朝着墙。她的手还按在胸口,压着铝盒。她的呼吸很轻,眼睛睁着,但没焦点。她看着墙面,看着那道最长的裂缝,看着它从上到下延伸,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没闭眼。
她怕一闭,就连这点模糊的记忆也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