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枕头·42

碰到。但他没有伸手。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极淡的白线。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很轻,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陆星野闭上眼睛,侧躺着,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睡姿一直不太好。以前一米七八的时候,他睡觉喜欢横着躺,一条腿搭在被子上,胳膊伸到枕头外面,一个晚上能把整张床滚一圈。换到这个身体之后,他的睡姿还是没改过来,但身体变小了,滚起来更方便,一个翻身就能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

梦里他在追一辆公交车,跑得气喘吁吁,腿却怎么都迈不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追到站台的时候,车门正好关上,他拍着车门喊“等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他站在原地,气还没喘匀,就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前是模糊的黑暗。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还在,一切都没变。但他的姿势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滚到了床中间,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头靠在了一个温热的、硬中带软的东西上。

他的头枕在沈知予的肩窝里,后脑勺正好卡在锁骨和三角肌之间的那个凹陷里,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贴合。沈知予的手臂横过来,从他的脖子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他另一侧的肩头,像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沈知予的小腿上,隔着被子,他能感觉到那条腿的肌肉线条,结实而温热。

沈知予的体温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透过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像一片温暖的湖水,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沈知予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节奏平稳而有规律,像一个缓慢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耳朵贴在沈知予的胸口附近,能听到隔着一层皮肉传出来的心跳声,沉闷而有力,咚,咚,咚。

他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沈知予的腰侧,指尖触到棉质睡衣的纹理,还有下面微微起伏的呼吸。

陆星野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动作太猛,他的头磕到了床头柜的角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缩成一团,捂着额头蹲在床角。

沈知予被他的动静弄醒了,皱了皱眉,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

“没、没事。”陆星野的声音有点发颤,捂着额头的手能感觉到那个被磕到的地方正在迅速肿起一个小包,“我……上厕所。”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拖鞋都没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路小跑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额头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已经开始慢慢发青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深呼吸了几下。

他盯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线,看它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什么时候滚过去的?他怎么完全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明明睡的时候离沈知予还有半个床的距离,怎么睡着睡着就滚到他怀里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更烦躁了。他关上水龙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又对着镜子看了看——额头上的红印还在,但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他拉了拉睡衣领口,把头发理了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还是暗的。沈知予已经重新躺下了,侧躺着,被子搭在腰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陆星野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准备躺回自己那半边。

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和他睡前摆的一模一样。而沈知予那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他转头看了看沈知予——沈知予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弯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陆星野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爬回床上,躺下来,把两个枕头中的一个拽出来,塞到脖子下面。

枕头是凉的,羽绒还没有被体温焐热,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一样:“明天我自己买一个枕头。”

旁边传来沈知予的声音,带着睡意,低沉而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舒服的哼声:“买十个也行。”

陆星野转过头,看到沈知予还是闭着眼睛的,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明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