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穷家难当
了。
吕氏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转过身去收拾灶台了。
你爹去地里了,她一边刷锅一边说,今儿个翻那两亩薄田,也不知道能翻出什么名堂来。
马明远嚼着鸡蛋,没接话。
他想起昨晚父亲从祖父那边回来,手里拎着三斗粮食,轻飘飘的。三斗,也就四十来斤。要撑到新麦下来——新麦还得三个多月。九十天,四十斤粮食,四口人。
难怪母亲熬的粥越来越稀。
他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嗓子忽然有点发紧。
马明远把鸡蛋咽下去,又喝了半碗稀粥,肚子里总算有点东西了。他放下碗,跳下凳子,趿拉着鞋往外走。
干啥去?吕氏在后面喊。
找明福哥玩。
别跑远了!晌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出了院门,却没往明福家去,而是顺着村道慢慢往前走。
松州的春天,天亮得晚。这会儿太阳才刚爬上山头,薄薄的日光照在土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能下地的都下地了,不能下地的还在家里躺着——省粮食。
马明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蹲下。
他今年四岁。四岁的孩子,活动范围就这么大——自家院子、祖父家、村口这棵老槐树,最远去过村东头的井台。马家村就这么大点地方,百十来户人家,前有河后有山,夹在中间,像一颗被啃干净的枣核。
他前世去过很多地方。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京城的繁华……可现在,他连这条村道都走不出去。
不是走不出去,是走不出去。
四岁的孩子,一个人往外跑,不是被狼叼了就是被人拐了。就算真走出去了,能去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扔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远!
回头一看,是大堂兄马明福,带着二堂兄马明顺,一溜烟跑过来。
你咋在这儿蹲着?明福喘着气问,走,掏鸟窝去!
马明远看着这个八岁的大堂兄,忽然觉得好笑。这小子倒是心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着掏鸟窝。
哪还有鸟窝?他慢吞吞地说,鸟都让人掏绝了。
明福挠了挠头:也是……那去河里摸鱼?
河都干了。
那……
那什么那,马明顺在旁边插嘴,回家躺着吧,省粮食。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着又好笑又心酸。
明福瘪了瘪嘴,没说话。
三个孩子在老槐树下蹲了一排,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影子被拉得老长。更远的地方,山还是青的,天还是蓝的。
明福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马明远没动。明顺也没动。
明福也没再催。
太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孩子脚边,碎碎的,亮亮的,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