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个张公公

万历十年八月初二,未时,乾清宫西暖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张宏引着张鲸、张诚进来的时候,万历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疏。

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搁下,抬起头。

三个人在殿中站定,依次跪地叩首。

“奴婢张宏,叩见陛下。”

“奴婢张鲸,叩见陛下。”

“奴婢张诚,叩见陛下。”

三道声音,三种语气。

张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动。

张鲸的声音比张宏高了半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头。

张诚的声音最平,平到你不仔细听就会忽略过去。

“都起来吧。”万历说。

三人起身,垂手立着。

西暖阁比弘德殿还小,君臣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窗外的蝉鸣稀疏了,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三道影子,三种站姿。

张宏的影子微微佝偻,张鲸的影子笔直如尺,张诚的影子则是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万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案上的奏疏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方空白的笺纸。

笺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枚搁在棋盘边缘的棋子。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滑过。

张宏垂着眼,张鲸的目光微微上抬,张诚的目光落在金砖上,不前不后,恰好是御案前方三步的距离。

万历记住了这三个人的目光。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司礼监近来呈进的奏疏,有几处朕看得不太明白。张宏,你先说,蓟镇总兵戚继光的奏疏,内阁是怎么票拟的?”

张宏上前半步,躬身。

“回陛下,戚继光奏疏言秋防部署及沿边敌台修缮事宜,内阁票拟‘拟准’,司礼监照票批红。戚继光在蓟镇一十六年,沿边墩台、空心敌台的修缮从无延误。此次所报秋防兵力部署、蒙古诸部动向,与往年并无不同。臣等以为可准。”

说完了,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像一本翻完了的书,合上,搁回原处。

“知道了。”

张宏退回原位,动作不快不慢。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金砖。

对冯保的事绝口不提,对司礼监内部的任何事绝口不提。

他只说奏疏,只说戚继光,只说“可准”。

万历忽然想起祖父说的话——“张宏老成持重,无大过恶。”

老成持重的人,说话从来不会多过一个字。

多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会是把柄。

所以他一个把柄都不留。

“张鲸。”

万历的目光移向第二个人。

张鲸上前半步,他的步子比张宏大了三分,躬身的角度也比张宏低了三分。

“回陛下,戚继光奏疏,奴婢以为内阁票拟‘拟准’并无不妥。但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司礼监近来照票批红,多循旧例。旧例固然稳妥,可朝局日新,旧例未必能应对新事。譬如戚继光这道奏疏,他列了蓟镇十二路的兵力部署,数字详实,部署周密。可奴婢心里总有一个念头:他这是在表功。表蓟镇十六年的功,表修了一千四百余座敌台的功。表功不是坏事,但表功的人,心里往往存着别的心思。”

殿里安静了一息,张宏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但是坐于御案之后的万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发布页LtXsfB点¢○㎡

“什么心思?”万历问。

“他在问朝廷还要不要他。”

张鲸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戚继光上一道奏疏被陛下留中,这一道奏疏的措辞便比上一道更加恭谨,恭谨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这不是一个镇守蓟镇十六年的总兵该有的姿态。他在怕,怕陛下不用他。奴婢斗胆进言——戚继光可用,但不能让他觉得陛下离了他就不行。蓟镇的兵是他练的,敌台是他修的,边墙是他守的。他在蓟镇十六年,蓟镇的将官都是他的旧部。陛下用他,是用他的才。但陛下也要让他知道——蓟镇是大明的蓟镇,而不是戚继光的蓟镇。”

张鲸说完了,万历看着张鲸,张鲸也看着万历,不是直视,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臣子该有的仰望。

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但他的眼底有一种东西,张宏眼底没有,张诚眼底也没有。

是劲头。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说话的劲头。

“朕知道了。”万历说。

张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