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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和稀泥的状元

“申先生请起,赐坐!”

申时行谢过,侧身坐下。发布页Ltxsdz…℃〇M

坐姿和张四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御案前方的金砖上,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臣子该看的距离。

不直视天颜,也不显得躲闪。

万历先问了几句内阁的日常事务。

申时行一一回答,语气平稳,措辞得体。

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差不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万历听着,忽然想起祖父之前说过的四个字——“不立崖异”。

没有棱角,没有锋芒。

像一条水流平缓的河,你看不见它的深浅,也看不见它的流向。

“申先生!”

万历忽然换了个话题。

“臣在!”

“一条鞭法在各地推行,先生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了一息,不是犹豫,而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一条鞭法乃太师所定,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各地推行中或有未便之处,宜徐徐调之,不宜骤改。骤改则民不知所从,官无所措手足。”

“徐徐调之”——四个字,和张四维的“暂缓新法”意思差不多,但味道完全不同。

张四维说的是“暂缓”,是在试探底线。

申时行说的是“徐徐调之”,是在把底线藏起来。

你不松口,他不逼。

你松口,他也不会接。

他永远是那个最安全的位置,既不站在你这边,也不站在你的对面。

万历又问了几句,申时行一一作答。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措辞都挑不出毛病。

问到后来,万历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奏对,倒像是在下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每一步都走在棋盘最中间的那个格子上,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在原地等着,等别人先走。

“祖父,朕问不出他的底。”他在脑中说。

“问不出就别问了。申时行这个人,你越问他越收。今天到此为止。”

万历收回目光。

“天色不早,先生回去歇着吧。”

申时行起身,行礼,告退。

步伐和张四维一样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身形没有停,也没有不停。

像一阵风从廊下吹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万历坐了片刻。

“祖父,申时行和张四维,到底哪里不一样?”

“张四维有明确立场,前期曲事张居正,实则早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张居正卒后,他以‘宽大之政’纠正张居正的操切之弊,推动朝局权力洗牌。你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你就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申时行并非没有立场,而是‘蕴藉不立崖异’,以调和折衷为处事原则,力求稳定朝局。”

“他考状元,靠的是综合才德与殿试表现最优。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王锡爵会试第一、廷试第二;余有丁廷试第三,三人皆为一时才俊,但申时行的殿试策论最合朕的心意,故拔擢其为第一。”

“为什么?”

“因为他的文章里没有毛病。每一句话都挑不出刺,每一个观点都不过线。考官找不出他的好,也找不出他的错。找不出错,就是最好的卷子。”

嘉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品一杯茶,“这种人,你不能问他‘怎么看’。你问他怎么看,他会给你一百种看法,每一种都安全,每一种都不得罪人。你要问他‘怎么做’,把一件具体的事摆在他面前,让他必须选一条路。他没有路可绕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他的底。”

万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翌日,内阁值房。

申时行独坐案后,窗外蝉鸣聒噪。

案上摊着一份奏疏——云南道御史杨寅秋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不是在看内容,是在衡量。

衡量这份弹章背后站着谁,冲着谁去,会波及谁。

这是他的习惯。

张居正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奏疏的。

张居正不在了,他还是这样看。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张四维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到一息。

“汝默,杨寅秋那份弹章,你看了?”

申时行把奏疏放下。动作不快不慢。

“看了。”

张四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