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祖父之眼
推荐他入阁。”
“朕看见了。”
“余有丁也推荐了。”
“余有丁是张居正的人,朕知道。他在吏部做侍郎,资历够,能力也够。张居正推荐他,是给内阁补一个自己的人。但潘晟——”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锋利起来,“潘晟是旧朝翰林,与冯保相交极深。据朕所知,冯保一向看重此人,所以这封遗疏,不全是张居正的意思。”
万历的手指在奏疏边缘停住。
“你是说,冯保在背后推的?”
“司礼监那点心思,朕当了四十五年皇帝,看得比谁都透。冯保这个人,能和张居正联手十年,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张居正一死,内阁空出一个位置,他必须往里头塞一个自己人。潘晟是他选的,张居正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毕竟死人如何干预活人,他想要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人亡政息,唯有找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而冯保就是其中之一。”
万历沉默了几息。
“那朕该怎么办?”
“放一放。”
“放一放?”
“张居正刚死,遗疏就递到你案头,冯保的手伸得太快了。”
嘉靖的声音冷下来,“你今日批红,明日潘晟就是武英殿大学士。朝堂上所有人都会看见一个信号——冯保还能往内阁塞人。这个信号一旦放出去,以后你再想收,就收不回来了。”
“可这是张先生的遗疏,朕若搁置不批,会不会——”
“会不会让人觉得你对张居正有变?”
嘉靖截断他,“朕告诉你——不会!遗疏是遗疏,批红是批红。张居正推荐他的人,你收下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是皇帝的权。这两件事,要分开,不要混为一谈。”
万历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看,再等,后动。”
“对!看谁跳出来。”
“谁会跳出来?”
“科道言官。”
嘉靖不假思索,“张居正压了他们十年,现在山倒了,他们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冲。潘晟是张居正的人,言官们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入阁。你不批,就是给他们留出弹劾的时间。你批了,就是把潘晟架在火上烤。”
万历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飞了。
“朕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慢慢说,“会去问张先生。”
“现在张先生死了。”
“所以朕不知道该问谁。”
“问朕。”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朕不知道为什么死后会变成这样,但是朕看到你睡梦之中的那些画面——煤山上的歪脖子树,你的孙子吊在上面,风卷着枯叶落在他肩头……朕就醒了。朕在西苑躲了二十多年,躲到死。临死还要被徐阶写一道遗诏骂一遍。朕不想再躲了。”
“那些画面……”万历的声音有些涩,“都是真的吗?”
“朕不知道,但朕不敢赌。”
“既坐了这皇位,当了这皇帝,这便是你必须扛下的宿命。”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把潘晟的那份奏疏放在案头,压在一摞没有批红的折子最上面。
他没有批,也没有说不批。
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替自己思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小时候学走路,张先生在身后扶着他。
不,不一样。
张先生扶着他,是在教他怎么走。
祖父住在脑子里,是直接把路指给他看——这里有个坑,那里有道坎,这个人不能信,那个人要留着。
但万历心里有一根刺。
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祖父之前说,他不是来夺舍的,也没有那个能力。
可祖父也说,一个愿望,两个人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谁来分?
谁来拿?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毕竟现在距离大明复兴还早着呢?
他只知道,这个念头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你又在想那个愿望。”
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万历的手指微微一僵。
“朕说过,朕不是来夺舍的。”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慢,“老天爷没给朕这个本事。朕能说话,能看,能听,但朕动不了你的手。朕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帮朕?”
“朕帮的是大明。”
“还有你这个孙子,我是你的祖父,祖父帮孙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