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也看见了

睡梦之中,万历看见一个人。发布页LtXsfB点¢○㎡

面容俊朗,三十来岁,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

殿中群臣环列,那人挥着手说着什么,眉宇间全是意气。

万历愣了愣——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十年后的他自己。

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猛地一转。

同一个帝王,同一个面孔,却完全变了样。

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肉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只被掏空的壳。

三十年不上朝。

百官见不到天颜。

奏疏堆成山,朱批落不下去。

言官们跪在殿外,从早跪到晚,膝盖跪烂了也没人理。

朝堂上的人在干什么?

不是齐党、楚党、浙党,就是后来诞生的东林一系。

几拨人你弹劾我,我参奏你。

折子雪片似的飞,每一封都写着为国为民,每一封都在捅对方的刀子。

万历想喊,喊不出声。

画面还在流转。

宁夏的哱拜反了。

朝鲜来求援,说倭寇打了进来。

播州的杨应龙也反了。

三把火同时烧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浮上来——李如松、麻贵、李化龙、刘綎……这些名字万历都不认识,但他看见辽东的铁骑在宁夏的戈壁上奔驰,看见朝鲜的雪地里堆满了明军的尸首,看见播州的群山间火光冲天。

仗打赢了。

都打赢了。

可户部的库房见了底。

一百八十万、七百八十万、二百万,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泼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画面翻得更快了。

辽东。

万历四十七年。

他算了算——距离现在整整三十七年。

十一万大军,兵分四路,浩浩荡荡开进白山黑水之间。

万历看见杜松在萨尔浒的山谷里被围,看见马林的骑兵溃散如潮,看见刘綎身中数十箭仍握着刀往前冲。发布页LtXsfB点¢○㎡

那支从浙江、福建、湖南、四川征调来的精兵,在山林间被后金的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努尔哈赤只有六万人。

他的打法简单到粗暴——“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四路明军被一口一口吃掉,五天之内,折了五万人。

三百多个将领,全死在了那片雪地里。

万历看见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红色的血在白色的雪上蔓延,像一朵绽开的巨大花朵。

他想起今天下午朱笔滴落的那朵墨花。

一模一样。

然后是流寇。

陕西、河南、山西、湖广,到处都在起事。

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万历没听过,但他看见他们麾下的流民如蝗虫般席卷中原。

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官员一批接一批地被杀。

大明的版图在眼中一寸寸碎裂,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座山上。

此山是万岁山,民间也叫煤山。

那是紫禁城北面的一座小山。

万历小时候爬上去过,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宫城,金瓦红墙,层层叠叠,像一条龙盘在地上。

可此刻画面里的煤山,是血红色的。

夕阳正往西山坠下去,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流淌出大片的赭红和暗紫。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树枝上挂着一个人。

龙袍。

是龙袍。

那人的脸因为以发覆面有些看不清,但万历认出了那件龙袍。

玄色的袍身上绣着金龙,那是大明天子临朝时才穿的衮服。

风大了些,枯叶从枝头簌簌坠落。

有几片打着旋,落在那个身影的肩头。

那人一动不动。

树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太监的服饰。

他跪在地上,朝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起身,在自己腰间系上白绫。

片刻之后,也挂上了同一根树枝。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

整座煤山沉入黑暗。

万历想醒过来。

他拼命挣扎,拼了命地想睁开眼睛,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梦境里,怎么也动不了。

画面还在继续。

扬州城破……嘉定被屠……大明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换上写着“清”字的旗。

剃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