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变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鹤冲天》柳永

三变的父亲奉儒家之思想，在这个家庭里，这种学说早已根深蒂固，三变自小便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长大，与父亲相比，他说不上来有多深刻，只是功名用世之志仿佛与生俱来，从一开始便刻进了三变的骨血之中。

鸿鹄之志的男儿，也没什么不好，可日后三变才慢慢晓得，人，是这世间最特别的存在，因为有了多种变化，因为人必须生活着。

三变一直想要做官，做个大官，为行鞠躬尽瘁，只可惜，或许真真应了那招天妒英才，三变的科举仕途之路，屡屡不顺，落第成为了常事。

可三变从没对自己失望过，那年春闱在即，三变觉着自己定然能夺魁登高第，至此，能走入那朝堂之上，辉煌壁画间，满腹才华能尽显世人眼前。

然而，初试落第。

他心里怎不难过，怎会没有满满的失落感，只是，如何能甘心？

三变是伤心的，不满却也不怨，没有绝望过的事情，便仍旧有所希冀。

金字题名的皇榜上，张贴在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而过，却仍知这是一场绝大的盛事，于三变而言，榜上没有首席也不过是偶尔失去得到状元的机会。

即使在政治清明，朝堂刚正的时代，也依旧会沧海遗珠，满腹诗书者未必会那么容易受人赏识，终究也会明珠落入西湖，遗忘掉，难寻也。

那么三变，也不过是这般罢了，只是今后又该如何做决断？

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些动摇，坚持了许久的事，到底适不适合自己，命里无时莫强求。

君王爱音律，三变年少时曾作不少脍炙人口的词，新乐府，为世人传诵，加入音曲，恰到好处，是绝佳的搭配，那时，君王还未成天子。

好其词，也不过是喜欢，并不能如何。

如若再等等，三变没那么快显露出自己的本性，或许，能平步青云。

三变再也不想为了能在那朝堂边上站稳脚跟而颇为伤神，他累了，不像当初那般有着全副武装的激情，何必为区区功名殚精竭虑、患得患失呢？三变的骨血里，可不止有这些的。

做一个于风花雪月里的风流才子也挺好，为歌姬赋词章一首，闲时饮酒作乐，添柴品茶，逍遥自在，身穿素衣，也当可比公卿将相！

烟花巷柳间，三变似乎在那里找到了另一个自己，温柔乡只留给伤心人，三变骨子里的浪漫和放荡不羁终究随着时间显现出来，并且为之沉醉。

他似乎爱上了那里的生活，秦楼楚馆，互相竞艳，繁华巷陌，多情之所，他流连忘返，开始渐渐忘了当初的自己，那个失落悲怆的自己，那个郁郁不得志的自己。

即已落第，自知再无拔得头筹的可能，三变频繁地开始了这样的生活，与歌妓之间相处甚好，教坊工技艺填词作曲，赋词与他们听，烟花巷里的姑娘，多是苦命之人，亦是难得的多情人，她们似乎能懂三变的词中，其泛泛深情。

对什么的情深？

只知，情深不寿。

三变就爱上这样的艳词，简简单单，完全地将自己揭露在世人眼下，艳情，本就是一种极美的语言，是世人不敢表露但偏偏在内心渐长的触动。

可天子不爱。

君王信奉儒家之术，唯爱儒雅之人，如今的三变是再不能入眼。

歌姬住着的寻常巷陌里，有着秀丽的丹青屏障的绣房，点着淡淡的香，氤氲了床边的纱帐，里面住着的，是多少人心中的“意中人”，值得他们细细追寻。

三变也不过芸芸众生的一员，依偎着脂粉气丹青画，风流韵事，乃平生酣畅淋漓之事，那些费尽心思都无法得到的东西，早就随着时间任风吹远去。

何人还记得，那个一心入朝堂之人，时光逝，心错负。

三变从不后悔，不是忘了，只是看开了。

青春不过是片刻一瞬间，眨眼飞逝而去，不留踪迹，三变仿佛更愿意换一种方式而活，在寻着了这样的人生之后。愿把那一世功名，换成手中一杯酒，淡淡酌饮半盏，和着耳畔低徊流转的歌声，鼻翼处，是浅浅的一缕香。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样的话，唯有阅尽千帆，享过风花雪月之人才懂。

何事能成过眼云烟，何事留在心间长睡不起。

天子怒，好一个胆大妄为之人。

“既然想要‘浅斟低唱’，何必在意虚名。”从此，如你所愿。

三变或许是不知的，他在温柔乡里沉沦，他找到了那个隐藏多年的自己，他是个矛盾体，想要过着仕族的生活，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