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接亲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红盖头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她自己的脸。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自己在想什么呢?她在想范老师说的话。

“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她在想母亲昨晚说的话。“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她在想王汉彰在电影院里的脸。那双疲惫的、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的眼。

她想起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那个男孩,还在吗?

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接亲的车队到了!”

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棂都在抖。唢呐声、锣鼓声、军乐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赵若媚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门外的拦门仪式已经开始。伴娘和嫂子们的笑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新郎官,踏金阶,喜神临门好运来!”

“要想接得娇娘走,红包先往门里丢!”

然后是随从的声音:“来了来了!红包管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银元碰撞的脆响,伴娘们尖叫着抢红包的声音,笑闹声更大了。

赵若媚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时候,她也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也是这样拦门,也是这样抢红包。那时候她觉得好玩,热闹,喜气洋洋。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楼下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声音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隔着门板传进她耳朵里:“王汉彰,前来迎娶若媚。吉时已到,烦请各位行个方便。”

是他的声音。赵若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甚至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认命。

门开了。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有随从的,有亲戚的,有伴娘的,但有一个脚步声,她听得最清楚——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踏在她心上。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进来了。

“新郎官来了!”

“快,挑盖头!”

有人递过碧玉如意。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一股轻轻的力道,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光线涌进来。她抬起头。

王汉彰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碧玉如意,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藏青长衫,玄色马褂,领口别着翡翠别针,西式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确实是新郎官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喜色。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但在这复杂的底层,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她曾经熟悉的东西。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还在。

赵若媚的心猛地揪紧了。

“若媚,”王汉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来接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赵若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演戏,不是敷衍,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真实。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丫鬟立刻端上子孙饽饽与交杯茶。赵若媚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半生的。

旁边的大姨立刻高声问道:“生不生?”

“生……”赵若媚轻声应道,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个“生”字,引得满屋子轰然叫好!

“好!生得好!”

“多子多福!”

“恭喜恭喜!”

喧闹声中,赵若媚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王汉彰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都是一怔。然后,王汉彰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赵若媚看见了。她的眼眶突然有些热,连忙低下头。

吉时已到。

赵若媚由堂弟背着,脚不沾地,跨过火盆,踩过铺着红毡的米袋。老辈人说,这是踩断灾星,代代平安。她伏在堂弟背上,看着脚下的红毡一点点后退,看着门口的阳光越来越亮。

外面鞭炮声震天,碎红漫天飞舞,落在她身上,落在堂弟身上,落在门口铺着的红毡上。

她被放进花车里——不是花轿,是王汉彰特意准备的花车,红绸缠满车身,车内铺着软缎,既合了洋派的体面,又没失了传统的礼数。

王汉彰亲自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赵若媚看见他站在外面,和赵金瀚握手,和亲戚们点头招呼。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和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判若两人。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车队缓缓启动。

警察乐队重奏喜乐,唢呐高鸣,鞭炮炸得漫天碎红。南市兴业公司的